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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岚请郝砚吃饭的事,郝洋没有在别墅里再提过。但郝砚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郝洋是一个记仇的人。从他七岁那年被父亲忽视开始,他就学会了把每一次伤害记在心里,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还回去。他不会当面爆发,不会摔门砸东西——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二十二岁的郝洋,报复的方式更隐蔽,也更阴狠。
集训结束后,郝砚回到学校正常上课。省队选拔的结果还没出来,但郝砚心里有数——他的综合排名在前三,入选省队应该没有问题。
但他没想到,郝洋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班主任王老师把郝砚叫到了办公室。
王老师的表情不太好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郝砚,学校接到了一份举报材料。”
她把文件推过来。郝砚拿起来翻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一个匿名邮箱,收件人是市教育局纪检组和一中的校长邮箱。邮件内容指控郝砚在省队集训期间“利用家庭背景向教练施压,获取不公平的竞争优势”,附件里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郝砚走进孙教练办公室的背影,另一张是郝砚和孙教练面对面坐在办公室里的侧拍。
两张照片的角度都是从窗外拍的,和郝砚之前收到的那张偷拍照一模一样。
“学校怎么看?”郝砚问,声音很平静。
王老师叹了口气:“学校已经向省竞赛委员会做了说明,孙教练也写了书面证明,说你和他的谈话是正常的师生交流,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但举报已经递交到了市教育局,按照程序,他们需要做一个正式的调查。”
“调查期间,我还能参加集训吗?”
“省队选拔的结果还没公布,调查不影响你目前的成绩。但如果调查结论对你不利……”王老师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郝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光里,低头看着手机——那张偷拍照片,和之前发到他手机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发照片的人,和举报的人是同一个。或者,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郝砚没有急着回教室,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给周彦发了一条消息:“周秘书,麻烦转告郝洋:举报信的照片拍得不错,但角度选得不好,窗户玻璃上反射出了拍照者的手表。那块表是限量款,整个京城没几个人有。需要我帮忙查一下是谁的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回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彦回的,是郝洋亲自回的——用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号码,因为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但郝砚认得那个号码。他查过。
“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郝砚回了三个字,和之前在厨房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边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又发了一条:“这件事到此为止。”
郝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知道郝洋不会真的“到此为止”。他只是暂时收手,因为举报信的事情如果继续查下去,拍照者的身份很容易被锁定——那块限量款手表,郝砚确实查过,整个京城只有七个人有,其中一个是郝洋的私人助理。
郝洋收手,不是因为怕郝砚,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一个校董用匿名举报信陷害一个高中生,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郝砚知道,郝洋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郝砚预想的要快。
一周后,郝砚接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省竞赛委员会,主题是“关于省队选拔资格复核的通知”。邮件内容很简单:由于收到实名举报,竞赛委员会决定对郝砚的选拔成绩进行复核,复核期间,郝砚的省队入选资格暂时冻结。
实名举报。不是匿名了。
郝砚盯着“实名举报”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孙教练的电话。
“孙老师,我是郝砚。复核的事,您知道了吗?”
孙教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实名举报人是你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叫林知远。”
郝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林知远。那个在选拔考试中考了第二名、在集训中一直和他竞争第一名的男生。那个说过“我不会让你”的林知远。
“举报内容是什么?”
“说你利用家庭背景影响了选拔的公平性。”孙教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举报信里附了你和我谈话的照片,还有你请假回家那几天的车票记录——说你利用家庭关系和学校施压,获得了额外的请假和补考机会。”
郝砚没有说话。
“郝砚,”孙教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要老实回答我。你请假回家,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病危?”
“是。”
“你补考的那套卷子,是我亲自出的题,你是在和其他学生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完成的吗?”
“是。我在单独的教室里考的,时间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额外帮助。”
孙教练又沉默了几秒:“那就行了。复核不会有问题。但举报的人,你要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郝砚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林知远。他不相信林知远会做这种事。那个男生虽然和他竞争,但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选拔考试的时候,林知远提前交卷,经过他桌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怕影响他做题。集训的时候,林知远从不在背后说任何人坏话,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林知远不是会写匿名举报信的人。
除非,有人让他写的。
郝砚拿起手机,翻到了林知远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消息:“方便说话吗?”
三分钟后,林知远回了:“什么事?”
“关于省队的举报信,你知道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而且不是文字,是电话。郝砚接起来,林知远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怎么知道的?”
“竞赛委员会通知我了。他们说实名举报人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郝砚能听到林知远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没有举报你。”林知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确实签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有人找我,说是省竞赛委员会的,要我做一份‘情况说明’,关于集训期间的公平性。他们说这是例行程序,每个入选省队的学生都要做。我签了字,但我不知道那是举报信。”
郝砚闭了一下眼睛。
“找你的人是谁?”
“我不认识。三十多岁,男的,戴着眼镜,他说他是竞赛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我后来查了,竞赛委员会没有这个人。”
郝砚知道是谁派来的。不是郝洋本人——他不会亲自出面。但郝洋手下有的是人,做这种事绰绰有余。
“你签的那份文件,里面写了什么?”
林知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我没仔细看。他们给的时候说只是走个形式,我就签了。郝砚,我……”
“我知道了。”郝砚打断他,“不怪你。”
他挂了电话。
不是林知远的错。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面对一个自称“官方工作人员”的成年人,被诱导签了一份看不懂的文件,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
郝砚在“观察日志”里写了长长的一段:
“13. 郝洋的新手段:通过第三方伪造官方身份,诱导林知远签署虚假举报材料。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是精心设计的陷害。利用林知远和我的竞争关系,让举报看起来更有可信度——一个成绩同样优秀的学生举报我,比匿名信更有分量。
1. 郝洋的升级:从伪造成绩单(低级、容易被拆穿),到安排孙教练公开刁难(隐蔽、心理战术),再到伪造官方身份诱导第三方实名举报(精心策划、法律风险可控)。他在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线,也在一步步学习如何更有效地打击我。
2. 但有一个漏洞:林知远签的那份文件,内容是什么?如果是虚假陈述,林知远可以作证是被诱导签署的。郝洋应该想到这一点,除非他有办法让林知远不敢作证。”
郝砚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他知道郝洋有办法让林知远不敢作证。郝洋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有的是手段。一个普通高中生,面对郝氏集团的势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但郝砚不是普通高中生。
第二天,郝砚请了半天假,去了一个地方——京城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这家事务所不大,藏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门面不起眼,但郝砚知道,这家事务所的创始人是国内顶级的诉讼律师,专攻商业纠纷和名誉侵权案件。
他要了一份文件。
下午,郝砚回到学校,找到了林知远。两个人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冬天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林知远,我问你一个问题。”郝砚说。
“你说。”
“如果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做了虚假的举报材料,你愿不愿意作证?”
林知远转过头看着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愤怒,也有犹豫。
“你是说,那份文件上的签名不是我的?”
“我没看到那份文件。但你说你是签了字的,签名应该是真的。但文件的内容,你可能没有仔细看。如果内容和你了解的事实不符,那就是虚假陈述。你是被诱导签字的,在法律上,这种签字的有效性可以质疑。”
林知远沉默了很久。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作证。”林知远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喜欢输给你,但我更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赢。”
郝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
郝砚回到别墅的时候,郝洋不在家。他上了二楼,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里面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他在波士顿的联络人。
邮件内容很简短:“你要的东西,查到了。沈岚和赵锦瑟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附件是部分资料,剩下的需要当面交接。”
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只有两页。郝砚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停在了第二页的中间。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扫描件,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版面已经泛黄,但标题依然清晰:“京城艺术圈新秀赵锦瑟个展开幕,神秘买家高价拍下全部作品”。
报道的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一个是年轻的女人,眉眼清冷,正是赵锦瑟。另一个是更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对着镜头微笑。
是沈岚。
郝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二十多年前,沈岚和赵锦瑟就认识了。她们不是情敌,不是陌生人,而是……朋友?合作伙伴?还是别的什么?
沈岚说“你爸欠你妈的”。沈岚说“她做的事情,我做不到”。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图。但图的中心,还缺最重要的一块。
郝砚把附件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然后合上了电脑。
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布加迪的引擎声在外面熄了火,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郝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意:
“郝砚,下来。”
郝砚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关处的郝洋。郝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脸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他的眼神是锋利的,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回来,带着一身的戾气。
“什么事?”郝砚问。
“举报信的事,是你去找林知远的?”
“你消息很快。”
郝洋把大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走到楼梯下面,抬头看着郝砚。两个人隔了半层楼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但谁都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以为让林知远作证,就能翻盘?”郝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省竞赛委员会的复核,是内部程序。林知远的证词,传不到那个层面。”
郝砚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郝洋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那我们来谈谈另一个层面。”郝砚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让人伪造省竞赛委员会工作人员的身份,诱导未成年人签署虚假文件。这件事,如果捅到教育局,不是竞赛公平性的问题,是刑事犯罪的问题。”
郝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陈述事实。”郝砚第三次说了这四个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郝洋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欣赏。
“郝砚,你确实比我以为的要难对付。”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但你以为,我会怕你把这些事捅出去?”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把屏幕转向郝砚。
屏幕上是一份法律文件,抬头写着“和解协议”。内容大致是:林知远同学因个人原因撤回对郝砚同学的举报,并向竞赛委员会说明之前的情况说明系个人理解有误,与郝砚同学无关。协议下方,已经签了林知远的名字。
“你猜,我是怎么让他签的?”郝洋把手机收起来,嘴角挂着那个冰冷的笑。
郝砚没有说话。
“我没有威胁他。”郝洋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撤回举报,我可以帮他写一封推荐信,保送他进他想去的大学。如果不愿意,那他的家庭背景——他妈是大学教授,他爸是公务员——我会让人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他看着郝砚的眼睛:“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郝砚看着郝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用完了所有手段?”郝砚问。
“你觉得不够?”郝洋歪了歪头。
“我是说,你用完了,该我了。”
郝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郝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录音里是郝洋刚才的声音:“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撤回举报,我可以帮他写一封推荐信……如果不愿意,那他的家庭背景……我会让人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郝洋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录音了。”
“陈述事实。”郝砚第四次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关掉了录音,“这段录音,加上林知远的证词,加上你让人伪造官方身份的记录,你想让谁来查?教育局?还是公安局?”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郝洋盯着郝砚,眼神里的冷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评估。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你从一开始就在录音?”郝洋问。
“从你让我下楼的那一刻起。”郝砚把手机收起来,“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每次报复完之后,都会来炫耀。你控制不住。因为你需要看到我愤怒、恐惧、崩溃的样子,你需要确认你的报复有效果。”
他向前走了半步。
“但你每次都看不到。所以你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然后我再接住。周而复始。”
他退后一步,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郝洋,你恨我,可以。但别再用这种低级的手段了。你玩不过我。”
他上了楼,关上了房门。
郝洋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攥得咯咯响。
他没有追上去,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梯拐角处那扇紧闭的门,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愤怒。是被看穿之后的那种……赤裸。
他说不出任何话。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三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落在车库里那辆哑光黑的布加迪上,落在这栋灰白色别墅的屋顶上。
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隔着一层楼板,各自沉默。
这一回合,郝砚赢了。
但郝洋不会认输。他只是需要时间,想下一个招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