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章

3



省队集训的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为期两周,封闭式管理。参加集训的学生来自全省各市,一共四十人,最终会选出六人组成省队,参加全国数学联赛。


郝砚出发那天是周日,早上七点。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厨房里没人。郝洋的车不在车库,大概是昨晚没回来。




他叫了一辆车去火车站。省城离京城高铁一个半小时,他打算在车上看集训资料。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集训队的教练姓孙,是郝建国大学同学。小心。”


郝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删掉了。


师范大学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两人一间。郝砚被分到和另一个男生同住,那人叫方远,来自隔壁市,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性格外向得有些聒噪。


“你就是郝砚?一中的那个?我听说了,你选拔考试考了一百七十八分,比第二名高了五分!牛啊!”方远一边铺床一边说,嘴巴几乎没有停过。


郝砚把行李箱放好,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方远也不在意,继续说:“不过集训可不是闹着玩的,孙教练出了名的严,去年有个人被他骂哭过。而且你知道吗,这次集训的模拟题是他亲自出的,据说难度比联赛还高。”


郝砚“嗯”了一声,坐下来翻开了资料。


集训第一天,上午是开营仪式,下午就开始了第一次模拟考试。孙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在开营仪式上讲了一段话:“来这里的人,都是各市的尖子。但尖子之间也要分高下。两周之后,只有六个人能留下来。剩下的,回去继续努力。”


方远在旁边小声对郝砚说:“每次都是这套话,我师兄去年也听过一模一样的。”


郝砚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孙教练身后的PPT上——上面列着集训日程,每天上午上课,下午考试,晚上讲评,周而复始,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第一天下午的考试,郝砚考了第三名。第一名是省城二中的一个男生,叫陆一鸣,比郝砚高了四分。第二名是林知远,比郝砚高了一分。


成绩公布的时候,方远替郝砚抱不平:“你才差四分,下次肯定超过他们。”


郝砚看了一眼成绩单,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有一道组合题他用了比较繁琐的方法,花了太多时间,导致最后一题没做完。这不是知识的问题,是熟练度的问题。


晚上回到宿舍,方远去打水了,郝砚坐在床上翻看白天的试卷。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这次是周彦发的——不对,是郝洋用周彦的手机发的。


“孙教练是我爸的同学。你猜他会不会对你特别照顾?”




郝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上,继续看试卷。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郝洋在暗示,孙教练可能会刁难他。


郝砚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那你要失望了。他对我很正常。”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你特意用周彦的手机发消息,是怕我用你的号码做什么?”


那边没有再回复。


郝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但事情没有郝砚想的那么简单。


集训第二天,孙教练在上课的时候点名让郝砚上台做题。那是一道几何题,难度中等,郝砚用十分钟做完了,过程清晰,答案正确。孙教练看了他的解法,没有评价,只是说了句“下去吧”。


郝砚回到座位上,方远小声说:“他为什么只叫你?刚才陆一鸣举手想上去他都没理。”


郝砚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考试的成绩出来了,郝砚还是第三名。这次他的分数和第一名只差了两分,但孙教练在讲评的时候特意把他的试卷拿出来,说:“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中间有一个步骤不够严谨。在竞赛里,这种不严谨可能会被扣分。”


他指着试卷上的一行推导,语气不重,但足够让全班四十个人都注意到郝砚的“问题”。


郝砚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那个步骤确实可以写得更严谨,但按照竞赛评分标准,一般不会扣分。孙教练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方远在旁边替他捏了一把汗,但郝砚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孙教练在讲评的时候再次点了郝砚的卷子,这次是一道组合题,郝砚用了另一种解法,答案正确,但孙教练说:“这种方法虽然对了,但太绕了,不是最优解。在竞赛里,时间就是分数,绕路就是浪费时间。”


郝砚还是没有说话。


但回到宿舍之后,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观察日志”里写了一条:


“9. 孙教练确实在刁难。方式很隐蔽——不扣分,但在公开场合反复指出‘问题’,影响其他学生对我的评价。这是心理战术。郝洋的手段比之前高了一个级别。”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方远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凑过来问:“你在写什么?”


“日记。”郝砚合上电脑。


“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方远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但屏幕已经黑了。


郝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你认识上一届集训的人吗?孙教练有没有对其他人这样过?”


方远想了想:“我师兄说,孙教练对所有人都很严,但他不会在公开场合反复点同一个人的问题。除非……他特别‘关注’那个人。”


“关注”两个字,方远用了重音。


郝砚点了点头。


第五天,郝砚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下午考试结束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孙教练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孙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试卷,看到郝砚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郝砚走进去,把门虚掩上,在孙教练对面坐下来。


“孙老师,我想跟您谈谈这几天的考试。”


孙教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谈什么?”


“谈您为什么在讲评的时候反复点我的问题。”郝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的答案都是对的,步骤也没有真正的错误。您点出来的那些‘问题’,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被扣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孙教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审视。


“你觉得我在针对你?”孙教练问。


“我觉得有人在您面前提过我。”郝砚说,“提的方式,让您对我有了某种预设的看法。您不一定是故意的,但您在看我的卷子的时候,会比看别人的卷子更严格。”


孙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和他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倒是直接。”孙教练说,语气里的冷意退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你爸以前也是这样。有事情从来不拐弯抹角,直接找当事人谈。”


郝砚没有接话。


孙教练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多关照’你。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我承认,我确实在看你的卷子的时候更严格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想看看,那个人的儿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放下茶杯,看着郝砚:“这几天看下来,你确实有本事。但你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独了。”孙教练说,“你的解题能力很强,但你不会跟人合作。集训的最后一轮是小组对抗赛,三个人一组,你要是不改掉这个毛病,你的组会被你拖累,或者你会拖累你的组。”


郝砚看着他,没有反驳。


“谢谢孙老师。”他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孙教练叫住他,“打电话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郝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仇人。”


他推门出去了。


孙教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郝建国和两个儿子之间的恩怨,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人,语气里的恨意是真的。而这个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的少年,骨子里的硬气,也是真的。


集训第六天,郝砚的成绩开始回升。第一次模拟考试,他考了第一名。


方远比他本人还高兴,在宿舍里嚷嚷着要庆祝,被郝砚一句“明天还有考试”堵了回去。


但郝砚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集训营里,而在集训营外面。


郝洋不会只满足于让孙教练在讲评的时候挑他的刺。他一定还有后手。


晚上,郝砚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郝洋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孙教练在办公室谈话的时候,被人从窗外偷拍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猜,这张照片发到集训群里,大家会怎么想?”


郝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放大了照片的角落——窗户玻璃上反射出了拍照者的模糊影子,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个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打开了手机上的一个软件,把照片导了进去。这个软件可以分析图片的元数据,包括拍摄时间、地点和设备信息。


拍摄时间:今天下午五点十三分,正是他和孙教练谈话的时候。

拍摄地点:师范大学教学楼三楼走廊,孙教练办公室窗外。

设备型号:某品牌手机,具体型号可进一步追踪。


郝砚把分析结果截图保存,然后把那张照片删掉了。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拍的——反正不是郝洋的人,就是集训营里某个被郝洋收买的学生。但他需要知道,郝洋下一步想做什么。


把照片发到集训群里,让大家以为郝砚在“走后门”找孙教练?这个手段太低级了,不像郝洋的风格。


除非,这只是第一步。



集训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郝砚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郝建国病危。


电话是周彦打来的,语气很急:“郝砚,你爸的情况不太好,方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你最好尽快回来。”


郝砚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


他去找孙教练请假。孙教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批了假条:“集训的内容回来补,缺的考试我给你单独安排。”


“谢谢孙老师。”


郝砚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行李,对方远说:“家里有事,我先回去几天。”


方远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郝砚坐最快的一班高铁回到京城,直接去了医院。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郝氏集团的几个高层、张律师、周彦,还有他没见过但看气场就知道是来“探视”的生意伙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着校服、拖着行李箱的少年身上,窃窃私语。


郝洋站在ICU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冷淡。他看了一眼郝砚,没有说话。


郝砚走到他旁边,放下行李箱。


“什么情况?”郝砚问。


“时醒时睡。”郝洋喝了一口咖啡,“方医生说,随时可能。”


两个人并肩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郝建国。走廊里的其他人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沉默了几分钟,郝洋忽然开口:“你集训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第一名。”


郝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有节奏。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沈岚来了。


郝洋的母亲,郝建国的原配夫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很精致,脸上化着淡妆,看不出年龄。她的五官和郝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冷,一样的看不出情绪。


她走到ICU门口,看了一眼郝洋,又看了一眼郝砚,目光在郝砚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郝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阿姨。”郝砚微微点头,称呼不亲不疏。


沈岚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也没有说“叫我妈”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郝洋:“他怎么样?”


“老样子。”郝洋说。


沈岚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郝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十几秒,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单独跟他待一会儿。”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觑,然后陆陆续续地走了。郝洋看了沈岚一眼,转身往电梯口走去。郝砚拖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郝洋按了负一层,郝砚按了一楼。


“你去哪儿?”郝洋问。


“回家。”郝砚说。


“哪个家?”


“你的那个。”


郝洋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郝砚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门快关上的时候,郝洋忽然说了一句:“我妈可能会找你。”


郝砚回过头,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两秒,转身走出了医院。


郝砚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行李箱拖上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下楼开始做晚饭。


他刚把米淘好,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郝砚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但很好听,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和疏离。


“沈阿姨。”


“你知道是我?”


“刚才在医院见过。”郝砚把火关小,“您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顿饭。明天晚上,方便吗?”


郝砚想了想:“方便。”


沈岚报了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说了句“明天见”,挂了电话。


郝砚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做饭。


他早就知道沈岚会来找他。郝建国的原配夫人,郝洋的母亲,这个女人在郝家扮演了二十多年的“贤内助”角色,但郝砚从各种资料里拼凑出来的沈岚,和公众面前的那个沈岚完全不同。


她有自己的资产,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她和郝建国的婚姻是一场交易——郝建国给她钱和地位,她给郝建国一个“体面”的家庭门面。两个互不干涉。


但郝砚一直有一个疑问:沈岚知道他的存在多久了?她知不知道赵锦瑟是谁?她在郝建国的遗嘱里只拿到百分之二的股权,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这不正常。


第二天晚上,郝砚准时到了沈岚指定的餐厅。那是一家开在四合院里的私房菜馆,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预约客人。院子中间有一棵老石榴树,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下摆着几盏暖黄色的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很柔和。


沈岚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外面搭了一条羊绒披肩,看起来比在医院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点都没少。


“坐。”沈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郝砚坐下来,服务员倒了茶,退了出去。


沈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郝砚。


“你长得像你妈。”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郝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您见过她?”郝砚问。


“见过一次。”沈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妈来找我,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


郝砚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沈岚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她说:‘我不会抢你的东西。但我希望你记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郝砚:“我当时没懂。后来也没懂。直到你爸生病了,立了遗嘱,我才慢慢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郝砚问。


沈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茶壶,给郝砚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说:“你妈不是小三。”


郝砚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和她之间的事情,比我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沈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爸欠你妈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把百分之十的股权留给你,不是因为你妈是他的情人。是因为他在还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院子里的灯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纸窗上摇曳。


“还什么债?”郝砚的声音很低。


沈岚看着他,那双和郝洋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爸。”沈岚站起来,拿起披肩搭在肩上,“他还没死。在他死之前,你还有机会问他。”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郝砚,我恨你爸。但我不恨你。你妈是一个我无法评价的人,因为她做的事情,我做不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郝砚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盯着那个茶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石榴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帮我查一件事。”郝砚说,声音很轻,“沈岚和我妈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查到之后呢?”


“发给我。”郝砚顿了顿,“另外,帮我约赵明远。我要见他。”


他挂了电话,走出四合院。外面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门口的少年。


郝砚叫了一辆车回别墅。


车上,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观察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10. 沈岚知道的事情,比所有人都多。她的立场不明,但至少目前不是敌人。”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京城的长安街,宽阔的道路两旁是璀璨的灯火。郝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岚说的那句话——“你妈不是小三。”


他从小就听别人说,他的母亲是“小三”,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他信了十八年。但今天,沈岚告诉他,不是这样。


那他妈到底是谁?


车停在别墅门口,郝砚付了钱,下车。


他看到车库里的布加迪,郝洋回来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郝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郝砚一眼。


“我妈找你干什么?”


郝砚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看着他。


“她请我吃了顿饭。”


“就吃饭?”


“还说了些话。”郝砚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站在茶几前面


郝洋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和郝砚对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和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



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讽刺。



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郝洋,你有没有想过,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可能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楼梯上安静了几秒。


“我恨的人,从来不是你想的那个。”郝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沉。


郝砚没有接话,继续上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他把相框拿起来,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他的女人——他的母亲,赵锦瑟。


“妈,”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今年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更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覆盖了车库里那辆哑光黑的布加迪,覆盖了整座城市。


楼上,郝洋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沈岚很多年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岚说:“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蠢。”


当时郝洋觉得这话很可笑——一个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男人,不是坏人,只是蠢?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郝建国,真的了解沈岚,真的了解那个叫赵锦瑟的女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楼下的房间里,郝砚在“观察日志”里写了最后一条:


“11. 沈岚的立场不明,但至少目前不是敌人。她提到了‘还债’——郝建国欠我妈的。这是新的线索。


1. 郝洋的反应:他说‘我恨的人,从来不是你想的那个’。这句话有歧义。需要进一步分析。”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被白色覆盖,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两个互相憎恨的人,在同一栋房子里,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等着天亮。


郝建国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烬爱难赎

封面

烬爱难赎

作者: 一念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