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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砚在一中的第二周,郝洋开始动真格的了。
他通过校董的身份给教务处施压,要求重新审核高三学生的竞赛资格。理由很正当:“为了保证学校在全省数学联赛中的竞争力,应该让最有实力的学生参赛,而不是按照入学时间论资排辈。”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落实到具体操作上,就变成了——郝砚需要参加一场额外的选拔考试,和年级前二十名的学生一起竞争省队集训的唯一名额。而这场考试,出题人由郝洋指定。
郝洋找的是一中数学教研组的老教师陈国良。陈国良今年五十八岁,教了三十年数学,带出过十几个奥赛金牌,在省里数学教育界颇有声望。他出的题以“偏、难、怪”著称,很多学生拿到他的卷子连第一道大题都做不完。
郝洋在校董办公室里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指望一张卷子就能把郝砚怎么样,但至少能让他在学校吃点苦头——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考砸,对于一个“转学来的天才”来说,应该挺难受的。
消息是周三公布的。
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会上宣布,省队集训名额的选拔方式调整,高三(一)班将派出包括郝砚在内的五名学生参加额外选拔考试,与年级其他班级的前十五名共同竞争。考试时间定在下周五,全天,数学单科,满分两百分。
王老师宣布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林知远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
郝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老师发来的通知里附了一份考试范围,上面列了十二个专题,其中四个是他没学过的。国内高中数学竞赛的体系和美国不同,有些内容他需要从头补。
下课之后,林知远走到郝砚的桌前。
“你知道这个选拔是谁安排的吗?”他问,声音不大。
郝砚抬起头看着他。
“校董。”林知远说,“我打听过了。考试范围里有四个专题是我们还没学的,正常教学进度要到下学期。这套卷子根本就不是给我们现在做的。”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这是冲着你来的。”
郝砚把桌上的书合上,站起来,和林知远平视。
“你怕了?”郝砚问。
林知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怕什么?我学过了。我妈是数学系教授,这些专题我高二就自学完了。但你不是——你在美国学的体系不一样,这些内容你大概率没接触过。”
郝砚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弧度:“谢谢。但我不用。”
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郝砚回到别墅,郝洋难得在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
郝砚换了鞋,穿过客厅上楼。
“听说你要参加数学竞赛的选拔考试。”郝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讽意味。
郝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考。”郝洋说,语气轻飘飘的,“别给郝家人丢脸。”
郝砚没有回答,继续上楼。
郝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接下来的一周,郝砚把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那四个专题上。他在波士顿的时候数学底子不错,但国内竞赛的题型和风格完全不同,需要大量刷题来适应。
他每天放学后先在学校的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回家继续做题到凌晨。郝洋偶尔下楼倒水,看到二楼房间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光,什么都没说。
周四晚上,距离考试还有一天,郝砚在书桌前做最后一套模拟卷。他的草稿纸用了六张,计算过程密密麻麻,但最后一题的答案怎么都对不上。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有人敲门。
不是郝洋——郝洋不会敲门。他只会直接推门进来,或者在外面喊一声。
郝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水。是郝洋。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秒。
“你的灯亮到凌晨三点。”郝洋说,声音没有起伏,“影响我睡觉。”
郝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我的房间在三楼下面,隔着两层楼板。你听不到任何声音。如果你看得到光,说明你也没睡。”
郝洋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他把水杯往前一递:“喝点水。别死在我家里。”
郝砚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接。
“我不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两秒。郝洋把水杯放在走廊的矮柜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是三楼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
郝砚站在门口,看着矮柜上那杯水,过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喝那杯水。但也没有倒掉。
第二天,考试在一中行政楼的会议室进行。二十个学生,每人一张长桌,间距很大,监考的是陈国良本人。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郝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四道大题,每道五十分,涉及数论、组合、不等式、几何各一道。其中两道题的题型他没见过,但解题思路可以推导。
他开始做题。
前两道相对顺利,第三道组合题卡了二十分钟,换了三种思路才找到突破口。最后一道几何题,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草稿纸用了四页,在交卷前五分钟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
交卷的时候,陈国良收了他的卷子,看了一眼最后一题的答案,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知远坐在郝砚前面两排,提前十五分钟交卷了。他经过郝砚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考完之后,郝砚走出行政楼,看到林知远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
“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林知远问。
“做出来了。”郝砚说。
“答案是多少?”
郝砚说了个数字。林知远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惊讶和不甘之间。
“我也是这个答案。”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郝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坏。
成绩在周一公布。郝砚考了一百七十八分,年级第一。林知远一百七十三分,年级第二。两个人的分数远远甩开了第三名的一百四十二分。
但省队集训的名额只有一个。按照选拔规则,第一名入选。
郝砚拿到了那个名额。
消息传开之后,高三(一)班的反应不一。有人替郝砚高兴,有人替林知远不平,但大多数人的态度是——这是郝砚应得的,他确实考得最好。
郝洋在校董办公室里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一百七十八分。年级第一。
他把成绩单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欣赏,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确认——他确认了一件事:郝砚这个人,不是靠运气或者郝建国的安排活到现在的。
他确实有本事。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郝洋压了下去。
有本事又怎么样?有本事不代表他应该出现在这里,不代表他不该被恨。
郝洋拿起手机,给周彦发了一条消息:“郝砚的生母,查到了什么?”
周彦很快回复:“还在查。这个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我找到了一条线索——她曾经在京城的一家艺术机构工作过,时间很短,不到一年。那家机构现在已经注销了,但我正在联系当年的负责人。”
“继续查。”
“收到。”
郝洋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中的操场,几个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里有人穿着蓝白校服,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郝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
郝砚拿到省队集训名额的消息,在别墅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当天晚上两个人都在家,但全程没有交流。郝洋在三楼,郝砚在二楼,各自吃了各自的饭,各自关了各自的门。
郝砚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观察日志”里加了一条:
“7. 省队集训名额已拿到。郝洋没有后续动作,不排除在酝酿更大的手段。
1. 周四晚上的那杯水:意图不明,但不重要。不喝是对的。”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这栋别墅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郝砚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四个字:
“查到了吗?”
郝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回复:
“在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郝洋还没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郝砚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脚步声,直到它停下来,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十天,结束了。
这场游戏还在继续,两个人都没有赢,两个人都没有输。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移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