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洋站在ICU病房外,透过那扇窄长的玻璃窗,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
男人是郝建国,郝家的掌舵人,一手打拼出市值数十亿的郝氏集团,在外风光无限,在家却堪称荒唐。
郝洋对这个父亲,从来没有过多少孺慕之情。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郝建国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面色灰败,和三个月前那个还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人的男人判若两人。胰腺癌晚期,从发现到病危,只用了不到九十天。
郝洋面无表情地看着,既不进去,也不离开。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攥得发白,不是因为悲伤——他早就不会为这个男人悲伤了——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
他恨郝建国。
这种恨不是因为父亲要死了,恰恰相反,他恨的是父亲偏偏拖到现在才死。他恨这个男人给了他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恨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搞出私生子,恨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从他记事起,郝建国就很少着家,偶尔回来,身上也带着陌生的香水味,酒气熏天。母亲对此早已麻木,两人貌合神离,各自在外寻欢作乐,这个家不过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壳子。郝洋从小就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不止一个。而那个从未谋面的私生子,是郝建国酒后失言漏出来的秘密。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刺耳,后来渐渐长大,这份刺耳就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抵触。他听过郝建国在电话里低声细语地叮嘱什么,见过他偷偷藏起来的儿童衣物,甚至在家族聚会上,旁敲侧击地问过郝洋,想不想要个弟弟。
郝洋当时只冷冷回了一句“不想”,转身就把桌上的玻璃杯砸了个粉碎。
他讨厌那个从未出现的孩子,更讨厌郝建国的虚伪与背叛。他是郝家明媒正娶的嫡子,却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里,而那个私生子,凭什么享受父亲的偷偷偏爱?
他恨郝建国,也恨那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子——郝砚。
“郝总,您父亲的主治医生想跟您谈谈。”秘书周彦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郝洋没回头,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二十二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很多混了半辈子商场的老人还要沉。一米八七的个子走在医院走廊里,路过的小护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被他脸上那层拒人千里的戾气逼退。
主治医生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主任医师,见到郝洋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情复杂。
“郝先生,您父亲的病情……我们尽力了。”方医生把最新的检查报告推过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肺部,目前的治疗方案效果甚微,我的建议是……可以考虑临终关怀了。”
郝洋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那些指标他早就从父亲的私人医生那里看过。“需要他清醒过来签什么文件吗?”
方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家属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呃……病人目前意识时断时续,如果要立遗嘱或者签署法律文件,需要在他清醒的时候进行。”
“知道了。”
郝洋站起来,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对话。方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多陪陪病人”之类的话,但看着郝洋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彦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郝总,张律师来了,在您父亲病房旁边的家属休息室等您。”
“让他等着。”郝洋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停车场。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抽根烟。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郝洋靠在自己的布加迪威龙旁边——哑光黑的车身,线条凌厉——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炸开,他才发现自己握打火机的手有一点抖。不是悲伤,是恨意。
小时候,郝洋也曾期待过父亲的关注。七岁那年他考了全班第一名,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家,郝建国正在客厅里和某个女人调情,看都没看他一眼,挥挥手让保姆把他带走。十岁那年他在学校的马术比赛上拿了冠军,郝建国难得出现在赛场,却是带着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全程都在和那个女孩说笑,连他什么时候上台领奖都没注意。
后来他就不期待了。期待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恨。
再后来,他听到了郝砚这个名字。
那时候郝洋十五岁,刚被送去英国读高中。他妈沈岚在电话里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他:“你爸在外面那个私生子,好像叫什么郝砚,据说成绩挺好的,你爸打算把他送去美国读书。”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从那以后,郝砚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恨郝建国在外面搞出私生子,更恨那个私生子本身——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郝洋把烟头碾灭在脚下,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重新走进电梯。
家属休息室里,张律师已经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见到郝洋进来,他立刻站起来。
“郝先生,关于您父亲郝建国先生的遗嘱,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和您沟通一下。”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您父亲在昨天短暂清醒的时候,已经签署了最终的遗嘱文件。”
郝洋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说吧。”
“您父亲名下持有的郝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权,其中百分之三十将转入信托基金,由郝氏集团现任CEO赵明远先生代持管理,这部分股权的收益将用于……”
“我问的不是这个。”郝洋打断他,“我问的是,剩下的百分之十二给了谁。”
张律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剩下的百分之十二……其中百分之二留给您的母亲沈岚女士,百分之十留给您的弟弟郝砚。”
休息室安静了几秒。
郝洋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张律师注意到他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
百分之十给郝砚,百分之二给他妈。而郝洋这个名正言顺的婚生长子,分到的不是郝氏集团的股权,而是一家分公司和几套房产。
那些资产加起来大概值两个亿左右。和郝砚拿到的百分之十股权——市值超过三十亿——相比,不值一提。
郝洋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我爸还真是用心良苦。怕我不给他养老送终,所以把大部分家产给了那个私生子,只给我一点残羹剩饭。”
张律师张了张嘴,但郝洋已经站起来了。
他转身走出休息室,对等在门口的周彦说了一句:“查一下郝砚这个人。所有信息。”
周彦的效率一向很高。当天晚上,一份关于郝砚的详细报告就出现在了郝洋的邮箱里。
郝洋坐在自己位于城北的独栋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翻看那份报告。这栋别墅是他十八岁那年用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买的,上下三层,带一个地下车库和一个不大的院子。他不喜欢和人同住,家里除了一个每周来三次的保洁阿姨,没有别人。
郝砚,十八岁,就读于美国波士顿某私立高中,十二年级。成绩:SAT 1590分,AP课程八门全五分,连续三年入选校数学竞赛队,新英格兰地区数学联赛个人第一名。擅长钢琴和击剑,高中期间担任校击剑队副队长。
照片是学校年鉴上的标准照。郝洋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把照片划了过去。他不在乎郝砚长什么样。
郝砚转学的事情办得很快。行政部打电话来请示,问郝砚来报到那天要不要安排公司的人陪同,以及住宿怎么安排。遗嘱里指定了一套公寓给郝砚,但郝洋握着手机想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用安排公寓。他来我这儿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郝总,您是说……”
“我说,让他住我家。”郝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爸不是怕我不给他养老吗?那我就让他儿子住在我眼皮底下。”
挂了电话,郝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把郝砚放在自己家里,比把他放在外面更方便。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想怎么对付这个私生子都行。
郝砚到达的那天是个阴天。
十一月的京城,空气干冷。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郝洋穿着黑色皮夹克站在人群中,手里举着一张写有“郝砚”的A4纸。
航班准点到达。人流从出口涌出来,郝洋扫了一眼,看到一个拖着黑色行李箱、独自走出来的少年。
郝砚走到近前,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落在郝洋举着的A4纸上,又移到郝洋的脸上。
“郝砚?”郝洋放下手中的纸。
“是。”郝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郝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走吧。”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
停车场里,郝洋走向那辆哑光黑的布加迪威龙,坐进驾驶座,没有帮郝砚放行李的意思。郝砚自己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郝洋发动了车子,那台8.0升W16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炸开。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郝洋把速度提到了一百六,在车流中穿梭。郝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郝洋踩了一脚油门,车速飙到了一百八。
郝砚没有任何反应。
“你就不怕我出车祸?”郝洋问。
郝砚转过头来看他:“你要真想害我,不会选这么蠢的方式。你自己也在车上。”
郝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车子没有驶向遗嘱里指定的那套公寓,而是拐进了城北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别墅前。
郝洋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钥匙,随手扔在郝砚腿上:“到了。遗嘱里给你安排了公寓,但我改了主意。你住这儿。”
郝砚拿起钥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郝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住三楼,没事别上来。”
郝砚没有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拖着箱子走向别墅的大门。
郝洋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冷笑了一声。
他把郝砚弄到自己家里,不是出于任何善意。他要让这个私生子在自己的地盘上知道,在这里,谁说了算。
郝洋锁上车,走进别墅。客厅里,郝砚的行李箱放在楼梯口,人已经上了二楼。郝洋没有上楼,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保洁阿姨发了条消息:“明天不用来了。”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客房,郝砚推开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朝南的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郝砚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然后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书本和笔记本电脑摆在书桌上,把一个小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是他和他妈妈。
他把相框摆好,然后关上了房门。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布加迪发动了,驶出了院子。
郝砚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郝洋没有回家。
他在外面待到凌晨两点,叫了个代驾把自己送回来。布加迪的引擎声在深夜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郝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他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那间客房的灯已经灭了。
郝洋进了门,换了鞋,没有上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抽了根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上了楼。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在那间客房的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任何光。
他站了两秒,转身上了三楼。
第二天早上,郝洋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宿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爬起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光着脚下了楼。
厨房里有人在动灶。
郝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郝砚穿着家居服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
郝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谁允许你动我家的厨房的?”
郝砚头都没回:“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让人送了点东西过来。我要吃饭。”
“我不吃你做的饭。”郝洋冷冷地说。
“随你。”郝砚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给自己那一碗撒上葱花,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我做了两人份,你不吃就倒掉。”
他低头开始吃面。
郝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脸色沉了下来。他的胃确实空得难受,但他不可能吃郝砚做的饭。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扔进碗里,倒了开水,用一本书盖上。
三分钟后,他端着那碗泡面坐到餐桌的另一端,和郝砚面对面。
郝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泡面,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面。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各自的东西。
郝洋吃完泡面,把碗往桌上一推:“以后不许用我的厨房。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郝砚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抬眼看着他:“第一,遗嘱里明确写了,我有权住在这栋房子里。第二,我没有用‘你的’厨房,我用了这栋房子的厨房。第三,你的胃不好,再吃泡面,用不了两年你就得跟你爸住同一家医院。”
郝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威胁我?”
郝砚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陈述事实。”
郝洋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我家,你是客人。不对——你连客人都算不上。你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别以为做顿饭就能改变什么。我恨你,恨我爸,恨你们所有人。”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
郝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残局——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一个没怎么动过的煎蛋。郝洋吃了泡面,但把煎蛋也吃了。
他把餐桌收拾干净,把碗筷洗了,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他还没有看完的文件——关于郝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关于那百分之十的股权的信托细节。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新的资料。屏幕上出现了郝洋的简历:二十二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金融硕士,郝氏集团前副总裁,现为郝氏集团旗下某分公司负责人。个人资产超过十亿,名下有多家投资公司。圈内人评价:比他爸狠 比他爸聪明
郝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文档的最上方打了一行字:
“观察日志——第一天”
然后他写了几行字:
“1. 作息不规律,有酗酒倾向,胃病。饮食可作切入点。
1. 情绪控制能力尚可,未动手。
2. 关键弱点:对遗产分配不满,恨意集中于父亲转移到我身上。”
他写完,把文档加密保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楼上,郝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郝砚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样子,他说“你的胃不好”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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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砚正式入学的第一天,郝洋起了个大早。
他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郝砚穿着校服,站在灶台前煎蛋。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小菜和两个煎蛋。
郝洋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脸色不太好看。他沉默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碗粥开始喝。没有说谢谢,没有给任何评价。
郝砚也没说什么,端着另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
郝洋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郝砚:“今天我送你去学校。”
郝砚抬起头看着他。
“别误会,”郝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嘴角挂着一个冷冰冰的笑,“我不是要跟你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在我的学校里,能混成什么样。”
郝砚放下碗,拿起书包:“走吧。”
布加迪停在一中门口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四十。哑光黑的车身引得不少学生侧目。郝洋从驾驶座出来,黑色皮夹克,白T恤,二十二岁的脸冷得像块冰。
郝砚从副驾驶出来,背着黑色双肩包,蓝白校服。
“校服挺合身。”郝洋靠在车门上,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郝砚看了他一眼:“你专程送我,不会就是为了夸我穿校服好看吧?”
郝洋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走吧。”
他带着郝砚在校园里绕了一圈,从教学楼到操场再到实验楼,最后才慢悠悠地晃到行政楼。一路上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郝砚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知道这栋楼是谁捐的吗?我爸。用的是郝氏集团的钱。”
“知道这个操场是谁翻修的吗?我。去年刚花了两千万。”
“知道这所学校为什么对郝家人这么客气吗?因为郝家人在这里,从来都是主人,不是客人。”
他说“客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郝砚一眼。
郝砚全程没有接话,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行政楼里,一中的校长姓刘,见到郝洋来了,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郝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校长客气了。”郝洋在沙发上坐下,“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我弟弟郝砚的情况。他转到您这儿来了,我不太放心。”
刘校长连声应和,立刻叫来了高三年级的主任和郝砚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教数学。王老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开放在郝洋面前:“郝砚同学昨天来报到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这孩子……很特别。”
“特别在哪?”郝洋问。
“首先是成绩。”王老师把郝砚在波士顿的学籍材料和成绩单复印件推过来,“摸底考试,数学满分,英语差两分满分,语文一百三十八分。这个成绩在一中也能排进年级前五。”
郝洋翻着那些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想亲自跟他谈谈。方便的话,帮我把人叫出来。”
王老师点了点头。
郝砚被叫到走廊上的时候,郝洋正靠着栏杆抽烟。十一月的风很冷,烟雾被风吹散。
“又见面了。”郝砚说。
“怎么,不欢迎?”郝洋歪了歪头。
“谈不上。”郝砚站在他面前,“你来学校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郝洋笑了一下,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郝砚。照片上是一份成绩单,上面写着郝砚的名字,但成绩是数学六十二分,语文七十一分,英语五十八分。
“这是你昨天的摸底考试成绩,”郝洋说,语气轻飘飘的,“王老师大概看错了卷子,把你的成绩和别人搞混了。我作为校董,有责任确保学校的考试公平公正。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是自己重新考一次,还是我直接帮你申请转学?”
他看着郝砚,等着看他的反应。
郝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这张照片是P的。你的秘书做事不够仔细,成绩单上的学校代码不对。一中的学校代码是110101,你照片上写的是110102。差了最后一位。”
郝洋的表情没有变,但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而且,”郝砚继续说,声音不大,只有走廊上两个人能听到,“我的摸底考试成绩是王老师亲自批改的,原始答卷现在就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你可以去找她对质,也可以去找刘校长调监控。不过——你最好想清楚,你真的要把这件事闹大吗?一个校董为了针对一个转学生,伪造考试成绩,试图把人逼走。这件事传出去,对谁的影响更大?”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郝洋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揣回口袋,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他盯着郝砚看了两秒,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郝砚,你最好真的有那么聪明。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用这种低级的招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住进我家。”
郝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他转身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翻开数学书。
晚上回到别墅,郝洋没有和郝砚说一句话。他直接上了三楼,摔上了门。
郝砚在二楼的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观察日志”里加了一条:
“4. 手段低级但敢于出手,后续会升级。需警惕。”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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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砚搬进来的第三天,郝洋给他立了规矩。
那天是周六,郝砚不用去学校,早上七点半照常下楼。他刚走进厨房,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郝洋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长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明显的青色。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锋利的。
“从今天开始,”郝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郝砚把火打开,锅底开始冒热气。“说。”
郝洋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拍在料理台上。纸上写着十几条“家规”。
郝砚扫了一眼。
第一条:不许用我的厨房。第二条:不许进我的房间。第三条:不许带任何人来家里。第四条:晚上十点之后不许出房间。第五条:家里的车不许碰。第六条:我的东西不许动。违反任何一条,立刻滚出这个家。
郝砚看完,抬起头看着郝洋。
“第一条,不用你的厨房。可以,那以后你也没有早饭吃了。第二条,不进你的房间。没问题。第三条,不带人来。可以。第四条,十点之后不出房间。可以,但我建议你也十点之后别出房间,免得在走廊上碰到。第五条,家里的车不碰。我没驾照。第六条,你的东西不动。可以,但我的东西你也不许动。”
他把每一条都接住了,不是对抗,是拆解。
郝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谈条件。”郝砚把火关小,“你定的这些规矩,大部分我本来就做不到。但你如果想用这些规矩来让我难受,那你需要更了解我一点。”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郝洋盯着郝砚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行。那我换一种方式。”
他转身走出厨房,拿起沙发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饭不吃了?”
“不吃。”
大门被摔上,布加迪的引擎声在外面响起,很快远去。
郝砚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过了两秒,转身继续做早饭。他把两个人的份都做了,然后把郝洋那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不是因为他心存侥幸,而是因为他不想听郝洋回来后因为没吃东西而胃疼发出的动静。麻烦。
他把冰箱门关上,上楼换衣服,准备去一趟超市。冰箱里东西不多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鞋柜上的一张门禁卡。那是这栋别墅的备用门禁,郝洋大概忘了收走。
郝砚没有动它,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超市不大,但东西很全。郝砚推着购物车,挑了几样蔬菜、一盒鸡蛋、一袋大米、一些调料,又拿了几盒牛奶和两包挂面。结账后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叫了辆车回去。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郝洋的车不在车库里。
郝砚把东西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和橱柜。他把大米倒进米桶里的时候,听到大门响了。
郝洋回来了。
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种隐隐的怒气。郝砚没有回头,继续把大米倒完,把米桶盖子盖好。
“你出去了。”郝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了趟超市。”郝砚把购物袋叠好,放进厨房的抽屉里,转过身来。
郝洋站在厨房门口,皮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的目光从郝砚身上移到冰箱上,又移到橱柜上,最后落在料理台上那盘用保鲜膜包好的早饭上。
他看了那盘早饭两秒,没说话。
“你出去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沉了,“我没给你钥匙。”
“我叫的车,没用你的车,没动你的东西。”郝砚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你的规矩,我一条没犯。”
郝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找茬,但找不到。
“你买了什么?”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我自己的食材。”郝砚说,“你不吃我做的饭,那我自己做给自己吃。你的冰箱里那些过期的外卖我已经扔了,你可以重新买你想吃的东西。”
郝洋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郝砚。
“郝砚,”郝洋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郝砚微微偏了偏头。
“你本来可以在美国读完高中,申请常春藤,过你的好日子。”郝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我爸死了,遗产给了你,你拿着三十亿的股权,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来京城?为什么要住进我家?你到底在图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郝砚看着郝洋的眼睛:“我回来,是因为遗嘱里写了,我必须回来。不回来,股权就拿不到。至于住进你家——是你让我住进来的。你完全可以把我安排在那套公寓里,但你选了把你家。所以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郝洋的眼神晃了一下。
“你让我住进来,是想看着我难受。”郝砚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让我在你的地盘上,在你的眼皮底下,活得小心翼翼。你想让我知道,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家里,你说了算。”
他向前走了半步。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让我住进来,意味着我也在看着你。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喝多少酒,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郝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郝砚退后一步,“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做的这个决定,是双向的。”
他说完,转身把围巾挂好,上楼去了。
郝洋站在厨房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指节攥得咯咯响。
他看着郝砚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愤怒,是被看穿的难堪。
他一拳砸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盘子里的那盘早饭震了一下。
他没吃那盘早饭。但他也没倒掉。
下午,郝洋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郝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坐到餐桌旁,打开开始写东西。
郝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郝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郝砚听得出是在谈工作。电话挂了之后,郝洋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郝砚写的东西。
“作业?”
“嗯。”
郝洋看了一眼,是数学题。郝砚的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字迹工整但不花哨。
郝洋伸手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去你房间写。”
郝砚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没事别在我眼前晃。”郝洋的声音冷硬。
郝砚看了他两秒,拿起文件夹,站起来,上楼去了。
没有争执,没有反驳。但那种顺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因为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压制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郝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郝砚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观察日志”里继续写:
“5. 今日立规矩失败后改为驱逐性命令(‘去你房间写’)。手段在升级。
1. 对我的恨意集中表现为对‘我出现在他视线内’的排斥。这是控制欲受阻后的反应。
2. 他没有倒掉那盘早饭。原因未知,但不重要。”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开始下雪了,十一月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
楼上的灯亮着,楼下的灯也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