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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次月考,云姬考了年级九十二名。云柯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中午,云柯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酸奶,扔了一瓶在云姬桌上。酸奶瓶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云姬的手接住了。


“奖励。”


云姬看了看酸奶,又看了看他。酸奶瓶身上凝着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你给自己也买了。”


“我考第一当然要奖励自己,你有意见?”


云姬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苹果肌往上推了一点点。云柯看见了。他移开视线,拧开自己那瓶酸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云太太来学校看他们。


她带了自己炖的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保温桶外面还裹着一条毛巾。还有两件新买的羽绒服,一件深蓝色一件黑色。深蓝的给了云姬,黑的给了云柯。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宿舍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云太太坐在云姬的床边,看着那张中间塌陷的床垫,手在上面按了按。又看了看旁边云柯那张平整的床,眉头皱起来。


“小姬,这床垫怎么回事?”


“没事,习惯了。”


云太太没再说什么,手指在床垫上又按了一下。但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一张新床垫。


云柯那天晚上回来,看见云姬的床上换了一张崭新的床垫,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然后走进来把书包甩到自己床上。


“她对你倒是好。”书包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


云姬正在铺床单,听出他语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那句话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她也给你带了羽绒服。”


“是啊,”云柯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椅子的两条前腿离了地,“一人一件,公平公正。”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指甲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姬把床单的四角掖好,直起腰看他。云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敲到第十下的时候停了。


“你养母呢?”云姬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云柯敲桌面的手指停了,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一瞬。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格。然后他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洗手间,门关得不轻不重。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水声响了很久。


云姬坐在新床垫上,感觉比旧的那张硬了一点,但腰不会往下陷了。他把手掌平放在床垫上压了压,弹簧发出很轻的声响。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门打开,热气涌出来。云柯穿着背心走出来,锁骨和手臂的线条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肩膀上有水珠没擦干,顺着锁骨往下滑。


他经过云姬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顿住,脚尖转了半个方向。


“她不要我了。”他说。


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背对着云姬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了头。被子拉上去的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云姬看着他的背影。背心下面是脊柱的轮廓,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两块肩胛骨往中间收拢,呼气的时候又微微分开。十六岁男生的骨架已经长开了,但瘦,肩胛骨凸起来两块,像被折过的翅膀。


云姬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对面床上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那种呼吸的方式是故意放慢放浅的,每隔几秒会有一次更深的换气。


“我也不是谁的儿子,”云姬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扯平了。”


对面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云姬以为他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个哑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排骨汤,明天热了分你一半。”


云姬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住了一个弯起来的嘴角。嘴角的肌肉在枕头布料上蹭了一下。


寒假的时候云姬回了云家。


他的客房已经变成了他的房间——云太太把他的东西都搬了进来,重新布置过,添了新书桌和新衣柜。书桌上铺了他以前用的那块桌垫,边角已经磨毛了。


墙上挂了一幅他小时候画的画,是从旧房间找出来的,画的是四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爸爸妈妈和我”。后来云太太在“我”旁边加了一个小人,用铅笔,轻轻画的。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是不敢用力。


云姬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那个铅笔小人的轮廓上摸了一下。


云柯也住家里。两个人各占走廊的两头,井水不犯河水,但吃晚饭的时候会坐同一张桌子。


云太太做的菜一半是云姬爱吃的,一半是云柯爱吃的。她夹菜的时候很小心,给云姬夹一筷子,必定给云柯也夹一筷子,动作对称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筷子伸出去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云柯吃得很快,吃完就往楼上走。经过云姬身边的时候,他会不着痕迹地把云姬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手腕轻轻一动,盘子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云姬注意到了。云先生和云太太也注意到了。他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云先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寒假快结束的一个晚上,云姬在房间看书,窗户开着,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着。夜风从两扇窗户之间流过。云柯的房间和他只隔了一堵墙,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那边翻书页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笔掉在地上的声音。笔掉在地上的时候弹了两下,然后滚了一小段。


然后是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云柯接了个电话。


“嗯……明天下午……知道了。”


很短的通话。然后安静了几秒,云柯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比平时轻,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贴着墙壁传递,带着墙壁的共振。


“喂,你听得见吗?”


云姬愣了一下,合上书。“听得见。”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笑声很短,被墙壁滤掉了一些高频。


“就知道你偷听。”


“是你叫我。”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云柯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去不去?”


“去哪?”


“我奶奶那儿。给她上坟。”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城郊的公墓。公交车颠簸的时候,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云柯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和一袋橘子——他说他奶奶爱吃橘子。卖花的老人找零的时候,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数好。


墓碑很小,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云柯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碑前,又把橘子剥开摆好。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酸甜的味道。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手指在墓碑上慢慢擦过,把凹下去的刻字里的灰一点一点抠出来。


云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云柯的衣摆吹起来。


“奶奶,”云柯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刮散了一些,“我带个人来看你。”


他回头看了云姬一眼。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


“过来。”


云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裤子的布料在膝盖处绷紧。


“这谁啊?”云柯对着墓碑说,像是在替奶奶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是那个跟我换了十六年人生的。是不是长得挺白净的?你以前老说我黑,要是他养在你跟前,肯定比我还黑。”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之间一个一个放出来的。


云姬鼻子酸了一下。


云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灰从指缝间漏下去。“走了。”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云柯走在前面,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云姬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脚印在土路上,一个接一个。


“你奶奶对你很好。”


云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的节奏变了一下。


“她是唯一一个要我的人。”


云姬看着他的背影,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他想说点什么,但云柯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像是故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宿舍,云柯洗完澡出来,发现云姬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在掌心里被捂热了。


“食堂买的,不太新鲜了。”云姬把橘子递给他。橘子皮有点皱了,表皮上有一个褐色的斑点。


云柯接过来,剥开,分了一半给他。橘子瓣被掰开的时候汁水黏在手指上。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吃橘子,酸得同时皱起眉头。眉心拧在一起,眼睛眯起来。


“好酸。”云姬说。酸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云柯把剩下的两瓣塞进嘴里,皱着眉咽下去。“还行。”喉结动了一下。


台灯亮着,一盏朝左,一盏朝右。


下半学期开学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像春天的温度一样慢慢升上来的。


先是云柯不再叫他的名字了,开始叫他“喂”,后来连“喂”都不叫了,直接用手——拽他书包带子,扯他校服袖子,捏他后颈。手指勾住书包带子往后拉一下,然后松开。再后来,班上有人开始传闲话。


“云柯是不是跟云姬太黏了?”


“住一个宿舍的,正常吧。”


“你见谁住一个宿舍就成天把人拎来拎去的?”


这些话云姬听到了。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听见的,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在里面。他没解释,也没辩解,只是开始有意识地跟云柯保持距离。


吃饭的时候不再坐他对面,端着餐盘往食堂的另一头走。晚自习不再跟他一起走,提前五分钟收拾书包离开。回宿舍的路上会故意慢几步让他先走,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云柯很快就发现了。


周四晚上,云姬一个人在教室待到很晚。他其实没什么要学的,只是不想回宿舍。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他头顶那一盏灯亮着。灯管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口传来脚步声,云柯走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书包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你在躲我?”


云姬合上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做题。”


云柯一把抽走他面前的卷子,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把卷子拍回桌上,声音不大,但云姬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半寸,又落回去。


“因为那些人说的话?”


云姬没吭声。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


云柯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分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怕什么?”


云姬抬起眼睛看他。云柯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汗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怕。”云姬说。


“那你躲什么?”


云姬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云柯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痞笑,是另一种,更慢、更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嘴角往上走得很慢。


“你该不会是——”


“不是。”云姬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


“说什么都不是。”


云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椅子往后翘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脸上亮了一下。灯光亮起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被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不知所措的东西。


“明天早上食堂有豆浆油条,我帮你带。别自己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云姬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头顶的灯嗡嗡响着。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上眼。桌面的凉意从额头传过来。


第二天早上云柯真的带了豆浆和油条回来。油条用纸巾包着,纸巾上透出油渍。豆浆装在保温杯里。他把东西放在云姬桌上,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做题。


云姬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谢谢。”


云柯头也没抬。“嗯。”


方屿从前排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想说什么,被云柯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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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飘来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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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飘来的少爷

作者: 谢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