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数学。云柯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讲台。数学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是一个二次函数的变形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眼睛眯了一下,直接报了个答案,全对。数学老师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又出了一道更难的,他又答对了。全班都回头看他。
云姬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那道题他算了五分钟还没算出来。他把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划掉,重新开始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下课后方屿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他?他也姓云,你亲戚?”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云姬的耳朵。
云姬还没来得及回答,云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被扰了清梦:“他是我弟。”
方屿瞪大了眼睛。
云姬纠正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哦,”云柯把腿翘在课桌横杠上,椅子往后仰,斜着眼睛看他,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你姓什么?不还是姓云?”
云姬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放下,又拿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云姬收拾书包准备走读——他之前是走读生。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班主任把他叫住,说住宿安排下来了,他和云柯一个寝室,502室,两人间。
云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我之前申请的是走读。”
“你家长今天上午来改的,说以后都住校。”班主任翻了翻记录本,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你爸亲自来的,说你跟云柯住一起方便互相照应。”
云姬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尼龙织带在手心勒出一道印子。
云柯从教室后门晃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步,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肩膀。丢下一句“走啊,去看咱俩的窝”,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方向去了。步伐很大,云姬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502室在走廊尽头,比别的寝室大一些,原本是四人间改的两人间。两张床靠墙放着,中间隔了两张书桌。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窗台上有上一任住客留下的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也干了。
云柯已经先到了。他把靠窗的那张床占了,校服外套扔在床上,人坐在书桌上,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正在拆一包薯片。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显得很响。
云姬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另一张床边,开始铺床单。床单抖开的时候发出呼啦一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张床之前有人住过,床垫可能有点塌。”云柯嘴里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云姬没理他,继续铺床单。手掌抚过床单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推平。床垫确实有点塌,中间凹下去一块,他翻了个面,还是塌。最后他把被子叠了叠垫在下面,勉强弄平整了。跪在床上用膝盖压了压,试了试软硬。
云柯全程看着,薯片嚼得咔嚓响。
铺完床,云姬开始往书桌上摆东西。课本、笔袋、那盏新买的台灯。台灯的底座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云柯从自己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鞋底发出一声轻响。走到他旁边,拿起那个台灯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底座,手指在灯罩上碰了一下。
“你买了?”
“嗯。”
云柯把台灯放回去,转身翻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很急促。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扔在云姬桌上。盒子落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云姬打开一看,是一盏台灯,跟他之前被摔坏的那盏一模一样。连底座上贴的标签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说了赔你。”
“我已经买了。”
“那就两盏一起用,一盏照左边一盏照右边,亮堂。”说这话的时候云柯没有看他,转身去拆自己那包薯片剩下的部分。
云姬看着盒子里那盏灯,手指摸了摸灯罩的边缘。又把盒子盖上了。“谢谢。”
云柯已经回到自己桌前,把腿翘起来,翻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翻页的声音规律得像钟摆。但云姬注意到他每翻一页之前会用手指蘸一下嘴唇,这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云姬把两盏台灯都摆在桌上,一盏也没开。他翻开英语书,背了二十分钟单词,一个也没记住。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组成不了一个完整的词。他把同一个单词看了四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见。
十点半熄灯。灯管暗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电流声。云姬躺在那张中间塌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窗格的影子。他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了摸自己叠在那里的被子,还在。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的窸窣声,然后是安静。
“喂。”
云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点困意,尾音微微往下掉。
云姬没应。他把呼吸放得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天花板上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窗外的树梢扫过路灯的光,影子在天花板上摇了一下。云姬把眼睛闭上。眼皮后面是黑暗里浮动的光斑。
“没有,”他说,“那些本来也不是我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声笑很短,刚出口就被咽回去一半。
“你倒是挺认命。”
云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掉了漆,形状像一只侧着的耳朵。“睡吧。”他说。
第二天早上云姬醒来的时候,云柯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掀在一边,枕头歪着,床单上有睡过的褶皱。洗手间里传来水声,然后云柯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拿毛巾擦着脸。毛巾盖在头上揉了两下,水珠甩到地板上。
“六点二十了,你再不起来食堂没早饭了。”他把毛巾往床上一甩。毛巾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云姬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下床穿鞋。脚在床底下探了几下才找到拖鞋。
云柯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摁下去。手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指腹在他头顶压了一下。
“像个鸡窝。”
云姬没反应过来,云柯已经拎着书包出门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合页发出一声轻响。
这就是他们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早晨。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开始运转。
云柯在班上很快出了名。长得好、成绩好、脾气差,这三样加在一起,在高中校园里就是行走的话题制造机。
开学第一周他跟隔壁班的人打了两次架,第一次是因为那个人在走廊里撞了云姬没道歉,第二次是因为那个人说云姬“假货”。拳头砸在对方颧骨上的声音云姬隔着半个走廊都听见了。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训话声透过办公室的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往上升的。
他出来的时候一脸无所谓,领口扣子掉了两颗,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还有一道红印子。红印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边缘已经开始泛青了。
云姬在走廊里等他。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瓶水。
“你以后别打架了。”云姬说。声音不大,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一半。
云柯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红印子,布料蹭过伤口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云姬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上下门牙轻轻磕在一起。
云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走啊,吃饭去。”
云姬跟上去。他们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云柯把盘子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到云姬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云姬说不用,云柯已经低头吃饭了,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晚上回宿舍,云柯洗完澡出来,浴室里的热气跟着他一起涌出来。发现云姬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棉签的包装袋已经被撕开了,几根棉签散在桌上。
“手臂伸出来。”云姬说。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云柯。
云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还真——”
“伸出来。”
云柯看了他两秒,把手臂伸过去。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跳了一下。那道红印子下午的时候还只是一道,现在已经肿起来一小片,中间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血珠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小点。
云姬拧开碘伏瓶子,用棉签蘸了,轻轻涂上去。棉签触到伤口的时候,云柯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
云柯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没说疼。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云柯低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别人骂你,你不会骂回去?”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
云姬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的盖子。盖子拧紧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骂回去也不会让那句话消失。”
“那就让人白骂了?”
“他说的是事实,”云姬把碘伏放回抽屉里,背对着他,“我确实不是云家的。”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然后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过来,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手指是凉的,带着水汽,指腹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云姬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肩膀往上一耸。
回头看见云柯站在他身后,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肩膀上。表情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正常。
“谁说你不是?”云柯的语气很平,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不轻不重,拇指正好按在他颈后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你姓云,住云家的房子,吃云家的饭,你就是云家的。谁再敢说你不是,我让他把话吞回去。”
云姬被他捏着后颈,脖子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手指捂热了。热意从后颈蔓延到耳根。
“那你呢?”云姬忽然问。话出口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什么?”
“你觉得我是云家的吗?”
云柯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在他后颈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被中断的动作留下的残余。然后他松开手,绕过云姬,走到自己床边,把毛巾盖在头上。
“关我屁事。”他说。
台灯的光照在他背上,他擦头发的动作很用力,像跟那条毛巾有仇。毛巾在头顶上来回扯动,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云姬没再问了。他把两盏台灯都打开,一盏朝左,一盏朝右,桌面亮得晃眼。光叠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没有阴影的区域。翻开物理课本,电路图里的电流从正极流到负极,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用手指沿着电路图的线画了一遍,指腹蹭过纸面。
宿舍楼的熄灯铃响了。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被墙壁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云姬关掉台灯,躺在那张中间塌陷的床上。月亮比昨晚亮了一些,照在天花板上,还是那扇窗格的影子。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肋骨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
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声音。被棉花和布料滤过,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频率。
“你觉得是,就是。”
云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哦。”他说。
十月的时候天气转凉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云柯年级第二,云姬年级一百七十三。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一张A3纸,密密麻麻地印着名字和数字。
云姬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上继续看小说。小说翻了一页,书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柯把他手里的小说抽走了。书脊从云姬指缝间滑出去,带起一阵风。
“看这个能提高成绩?”
云姬伸手去够,云柯把手举高。云姬比他矮半个头,够了两下没够着,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两次。就放弃了,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本继续看。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云柯把那本小说扔回他桌上,书落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他的物理卷子。红叉比红勾多,大题基本上全扣,选择题错了三分之一。卷子被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响。
“你是上课都在睡觉吗?”
“没睡,”云姬翻了一页小说,“就是听不懂。”
云柯沉默了几秒,把他卷子拿过来,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讲。他讲题的方式跟老师不一样,不按步骤来,想到哪讲到哪,跳步跳得飞快。手指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留下几个潦草的公式。
云姬听了三分钟,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焦距是散的。
云柯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动了桌面上的一张草稿纸。放慢速度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他把每一步都写下来,字迹比平时工整,写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会用笔尖在纸上点两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教室里待到十一点,宿管阿姨上来催了才走。阿姨的手电筒光从门玻璃上扫进来。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月光把跑道照得发白,跑道上的白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云姬走在前面,云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明天继续。”云柯说。
“不用了,我自己——”
“我说继续就继续。”
云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了攥。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露水的气味。他把校服领口往上拉了拉,缩进去。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云柯都押着他在教室多待一个小时。做完作业讲错题,讲完错题做练习题。云姬有时候困得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云柯就拿笔帽戳他后脑勺,戳到抬起来为止。笔帽戳在头皮上,不疼,但是很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