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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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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姬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四月的风从教室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边刚割过的青草味——那种味道湿漉漉的,有一点腥,又有一点甜,像是什么东西被切开后散发出来的。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物理卷子上的电路图发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了,没落下去。电流从正极流到负极,他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具体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同桌方屿戳了戳他的胳膊,笔帽捅在他手肘内侧,有点疼。小声说有人找。


门口站着的是家里的管家陈叔。陈叔在云家做了十九年,从来不会在他上课的时候来学校。云姬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陈叔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云姬认识他十六年了,这个动作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廊里有穿堂风,陈叔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落在云姬肩膀上而不是脸上,像是不忍心直接看他,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他只是说:“少爷,家里出了点事,夫人让我接您回去一趟。”


云姬请了假,跟着陈叔往外走。他问出什么事了,陈叔只摇头,下巴绷着,说回去就知道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陈叔走在他前面半步,这个距离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云姬觉得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追上问什么。


车开进别墅区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上时,云姬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卷出来又吸回去,像某种反复的呼吸。


他出门前明明关了的,他记得很清楚——早上拉上窗帘的时候,窗帘挂钩在滑轨上卡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再近一些,他看见院子里的情形,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手指攥住了校服裤子的膝盖部分,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行李箱横躺在大门前的台阶下面,衣服散了一地。有几件被踩上了脚印——运动鞋的纹路印在浅色T恤上,清晰得刺眼。


一件校服外套挂在旁边的矮冬青上,袖子被树枝撑开,像是被人随手甩出去然后挂住了。


他的课本、笔记本、那个用了三年的蓝色台灯——灯罩上还有他初一时候贴的一张星星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还有他妈——云太太去年送他的那个机械键盘,键帽是他自己换的灰白配色,全部乱七八糟地堆在门口,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云姬下了车,站在这堆东西前面。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的,但他后颈的汗毛是竖起来的。


一个少年正从他房间的窗户往外扔东西。少年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上青色的发茬。


眉眼锋利,颧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嘴角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但那不是真的不耐烦——云姬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提前摆出来的防御姿势,像猫在感受到威胁之前就先拱起背。


他拎着云姬的枕头,随手往窗外一甩,枕头落在行李箱旁边,弹了一下,沾了地上的灰。


“你谁啊?”少年看见他,靠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云姬的脸移到他的校服,又移回他的脸。“哦,就是你吧。”


云姬没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干更硬的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妈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像某种被撕裂的布帛。


“云柯!你给我住手!”


云太太冲进房间,把少年从窗户边拽开。她的手指攥着少年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云先生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跳。


云姬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窗看见他爸妈围着那个叫云柯的少年,他妈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过她精心画好的妆,留下两道淡色的痕迹。他爸在说什么,声音太大,隔着玻璃听不真切,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手势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只听见几句。


“……那是你弟弟的东西……”云先生的声音,带着他从没听过的、像是在沙子上磨过的粗粝。


“我管他谁的!”云柯的声音更大地盖过来,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我才是你们儿子!他算什么东西?他住了十六年我的房间,我扔他几件东西怎么了?”


云姬站在四月下午的阳光里,慢慢蹲下身,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校服裤子的布料在膝盖处绷紧了一下。


他捡起那件被踩了脚印的T恤,抖了抖,灰从布料上腾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T恤上的脚印抖不掉,印在上面像是盖了个章。他把T恤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后来才拼凑完整的。十六年前,两家几乎同时在同一家医院生产,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两个孩子被抱错了。


云姬在云家长大,云柯在另一个普通家庭长大。直到上个月云先生带云姬去做一个体检,血型对不上——云先生是A型,云太太是O型,云姬是B型,这个组合在生物学上说不通——才顺藤摸瓜发现了当年的错误。


云家花了一个月时间找到了云柯。


云柯的养父母在他十岁那年离了婚。谁都不想要他,把他扔给奶奶。他爸走的时候留下一句“等我安顿好了来接你”,再也没出现过。他妈走的时候连这句话都没有。奶奶前年过世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那点微薄的抚养费过日子。


云家找上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吃泡面,脚上穿着人字拖,脚趾缝里有泥,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线头参差不齐地支棱着。


云太太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哭了。不是那种小声啜泣,是蹲下来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的哭。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地叫着一个名字,不是云柯,是她给他取的、但他从未用过的那个名字。


今天云柯第一次被接到云家。云太太让他住那间朝南的、最大的卧室——云姬的房间。他进门看见房间里还留着别人的东西,二话不说就开始往外扔。


不是愤怒,云姬后来回想起来,那种扔东西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房间现在是他的了,确认那些不属于他的痕迹可以被抹掉。每扔一样东西,都是在划一条界限。


云姬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的时候,云先生出来了。门开的声音很轻,脚步声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小姬。”云先生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疲惫,像是一件很重的东西被放在了每一个字的下面。


云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两声响。“爸。”


云先生走近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从他额头移到下巴,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最后他伸手把云姬肩膀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手指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秒。说:“先进屋吧。”


客厅里,云太太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个小团。


云柯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脸冲着外面,一副谁都不想理的样子。但云姬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掐在自己小臂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茶几上摆着两份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那两页纸薄薄的,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云姬看了一眼,没去翻。他的目光扫过鉴定报告最上面那行字,然后移开了。


“小姬,”云太太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是眼泪还是汗分不清。握得很用力,用力到云姬的手指被攥得发疼,“你永远是妈妈的……”


“行了,”云柯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在末尾的地方碎了一下,“别演了,肉麻不肉麻。”


云先生沉了脸:“云柯,你说话注意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的。


“我说错了?”云柯歪着头,目光越过云先生,直直地钉在云姬身上。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很明显,像是忍了很久。“他占了我十六年爹妈,我连句难听的都不能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送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墙上钟的秒针走了三格。


云姬把被云太太握住的手轻轻抽出来。抽的时候,云太太的手指追了一下,没追上。说:“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的,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云柯的房间门开着——以前是他的房间。床单已经换过了,是云太太新买的那套深灰色,布料上还有折痕,是刚从包装里取出来的。他书架上的书被挪到了地上,摞成一摞,有几本被压出了折角。


取而代之的是几本看起来很旧的教辅,封皮上写着云柯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有力——笔画是往下压的,像是写字的人习惯用力。


他以前的房间。


云姬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手指动了动,想要摸一下门框上那道他七岁时不小心用玩具车划出来的痕迹。没摸。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云先生已经把行李箱帮他提上来了,立在床边,拉杆还没收回去。


他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


衣服折好放进衣柜,一件一件地挂起来,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课本摆到桌上,按科目分好,书脊朝外,和他以前的书桌一样。那个沾了灰的枕头拍干净——拍了两下,灰尘在窗光里扬起来,呛得他眯了眯眼——套上枕套。台灯的灯泡摔碎了,他拧下来看了看型号,螺口的,40瓦。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有人敲门。指关节叩在门板上,两下,间隔很短,不像是征求同意,更像是通知。他没应声,门直接被推开了。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云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着,打量着他这间屋子。目光从衣柜扫到书桌,又从书桌扫到云姬脸上,像是验收什么成果似的。


但他的拇指在裤兜里来回摩挲着布料,云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那盏灯,我赔你。”云柯说。


云姬把碎灯泡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头也没抬:“不用。”


“我说赔就赔。”


云姬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云柯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拖沓的脚步声和一句飘过来的话:“还有,你那个键盘我没扔,在我桌上,要拿自己去拿。”声音被走廊拉得有点变形,但最后几个字明显放慢了。


门没关,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动。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云姬看着空荡荡的门框,低头继续整理书。


他用了十六年的名字,住十六年的房间,叫了十六年的爸妈,今天突然被告知不是他的。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胸口那个位置钝钝的,像是被人拿一块湿毛巾捂住了,不疼,但是闷。闷得呼吸都变浅了。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去,胸腔里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一点也没少。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然后起身去拿键盘。


云柯的房门关着,里面有翻书的声音。纸张翻动的频率很快,不像是认真看,更像是在制造某种声响。


云姬敲了敲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说“进”,声音闷闷的。他推门进去,云柯正坐在他以前的书桌前做卷子,台灯是新换的,白光,照得整个桌面很亮。光打在卷子上,把他低着头的影子投在墙上。云姬的键盘就放在桌子一角,压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面。


云柯没看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得飞快。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在刨土。云姬走过去拿了键盘,手指碰到键盘边缘的时候,感觉到键盘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转身要走。


“等一下。”


云姬站住了。脚钉在原地,没有回头。


云柯把笔一搁,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椅子往后翘起来,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更不正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伸懒腰的猫科动物。但他的手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在维持平衡的同时也在克制着什么。


“你是哪个学校的?”


“青澜。”


“就是那个学费贵得要死的学校?”云柯嗤了一声,气息从鼻子里喷出来,带动肩膀轻轻耸了一下,“行,知道了。”


云姬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也没问。他拿着键盘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椅子落回地面的声音,椅腿磕在地板上,很响。


“我叫云柯。”那个少年说,语气像是在通知他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声音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被压住了的颤抖,“以后你跟我住,我转你们学校去。”


云姬回头看他。云柯已经重新低下头做卷子了,后脑勺对着他,短发茬下面露出一小截晒得微黑的脖颈。耳朵尖是红的。


“哦。”云姬说。


他回了客房,把键盘接上电脑,摁了几个键,都亮。键帽上的字母被手指磨得微微发亮,ASWD四个键尤其明显。他挨个摁过去,摁到空格键的时候停了一下——空格键的边缘有一小块磨损,是他打游戏时候拇指磨出来的。他把键盘推到桌子里侧,又拉回来,摆在正中间。


三天后,云柯转学到了青澜中学。


消息是周一早上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宣布的。班主任的手搭在云柯肩膀上,云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肩膀微微往旁边让了让。


云姬坐在座位上,看见云柯穿着青澜的校服走进来,领口扣子没系好,露出一截锁骨。裤腿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在一群规规矩矩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云柯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短促的吱声。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扫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没有停留,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住了。


“云柯。”他说,多一个字都没有。然后把粉笔扔进粉笔槽里,粉笔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


班主任安排他坐在云姬旁边——方屿被调到了前面。方屿收拾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云姬一眼,嘴巴张了张,被班主任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云柯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拖开,坐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程没看云姬一眼。但坐下之后,他的膝盖在桌子下面碰到了云姬的膝盖,然后很快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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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飘来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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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飘来的少爷

作者: 谢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