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学校办运动会。
云姬报了一个一千米,因为班上抽签抽到要报项目,剩下的只有一千米和五千米。他跑了倒数第二,到终点的时候差点吐了。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云柯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跑不了就别报。”
云姬接过水喝了一口,喘着气说:“没人报。”
云柯没再说什么。下一项是四百米接力,云柯跑最后一棒。发令枪响的时候他还在起跑线上做热身,压腿的时候目光一直往跑道上扫。前三棒跑完他们班排在第三,云柯接过棒的时候落后第一名十几米。
他跑起来像一只被放出来的豹子。
弯道超了第二,直道追到第一身后,最后三十米的时候他从外道硬切上去,肩膀擦着内道那个人的手臂,压线的时候比第一名快了不到半个身位。整个操场都炸了。看台上的人全站了起来。
云姬站在看台上,心跳得比刚才跑八百米的时候还快。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云柯冲过终点线后没有停,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慢下来,弯着腰喘气。然后他直起身,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云姬不确定他看的是不是自己。但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水从瓶口流出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晚上回宿舍,云柯的膝盖上多了一块淤青,是冲线的时候磕到计时器上了。淤青是暗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云姬蹲在他面前帮他涂红花油,手心搓热了按上去。红花油的味道弥漫开来,辣眼睛。云柯疼得嘶了一声,腿往回缩。小腿肌肉绷紧了。
“别动。”
云柯就不动了。腿放在那里,任由云姬的手按在膝盖上。
云姬的手心贴在他膝盖上,红花油的味道弥漫开来,辣眼睛。窗外的蝉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手掌下面的皮肤是热的,能感觉到膝盖骨在掌心里的形状。
“你今天跑得很快。”云姬说。
“废话。”
“最后一棒特别快。”
云柯低头看他。云姬蹲着,头发顶对着他,露出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得有点晃眼。
云柯的手指动了动,又收住了。
“行了,差不多了。”他把腿收回来,翻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云姬把红花油的盖子拧好,去洗手。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窗外蝉鸣。他擦干手走出来,看见云柯已经面朝墙壁躺好了,被子拉到耳朵。
“膝盖晚上别压着。”云姬说。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个“嗯”。
云姬关了灯。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光。他躺在那张新床垫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见对面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云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明天别去看台了,终点那儿晒。”
云姬没说话。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听见没?”
“听见了。”
第二天下午的接力决赛,云姬还是去了看台。他戴了一顶帽子,站在人群后面。云柯跑最后一棒的时候,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在手心里被捏得变了形。
他们班拿了第一名。
冲线的那一刻,云柯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这回云姬没有躲,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操场碰了一下。阳光太烈,云姬眯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身走下了看台。
那天晚上云柯回到宿舍,把一块金牌扔在云姬床上。金牌落在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什么?”
“奖牌。每人一块。”
“你是最后一棒,应该你留着。”
“我有一块了,这是多余的。”云柯已经在洗手间里了,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
云姬拿起那块金牌,翻过来,背面刻着“4×400米接力 第一名”。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盏云柯赔给他的台灯放在一起。金牌和台灯的底座轻轻碰了一下。
五月中旬,物理老师布置了一个分组作业,两个人一组,做一个小型电磁炮模型。云姬和云柯被分到了一组。
周末他们在宿舍里做模型,铜线圈绕得手指发酸。铜线在手指上勒出浅浅的印子。云柯负责电路部分,云姬负责缠线圈和搭架子。两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摊着一堆零件和工具。
云柯焊接的时候手指被烙铁烫了一下,甩了甩手,没吭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云姬从抽屉里翻出烫伤膏,拉过他的手,食指侧面烫起了一个小水泡。
“你怎么什么药都有。”云柯看着他给自己涂药。
“你受伤的次数太多了。”
云柯笑了一声,没把手抽回来。手指在云姬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涂完药,云姬松开他的手,继续缠线圈。云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拿起烙铁。
模型做到晚上十点才勉强有了形状。通电测试的时候,小钢珠被电磁力推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不到十厘米就停了。
“算成功吗?”云姬问。
“能动能滚就算。”云柯把电源关了,开始收拾工具。
云姬去洗手间洗脸,出来的时候云柯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地关灯上床,刚躺好,黑暗里传来云柯的声音。
“下周月考,你物理能及格吗?”
“……尽量。”
“别尽量,必须及格。不及格我给你补。”
云姬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补就你补,凶什么。”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短促的、像是被压住了的笑。
“我没凶。”
“你有。”
“我说了我没凶。”
“行吧,你没凶。”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蝉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声接一声。
月考成绩出来,云姬物理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云柯看了一眼他的卷子,说了句“还行”,然后把卷子还给他。
那天中午云柯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一份红烧排骨。他把那份排骨推到云姬面前。
“这又是什么奖励?”云姬问。
“不是奖励,是我想吃,打多了。”
云姬看了看他盘子里的菜,和他自己盘子里的,一模一样。
他没拆穿,低头吃饭。
六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宿舍里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云姬怕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凉席用湿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云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风扇,夹在床头,对着云姬的床吹。
“你呢?”云姬问。
“我不怕热。”
事实上云柯也热,他睡觉的时候把背心脱了,光着上身,背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月光照在他背上,汗珠亮晶晶的。
云姬半夜醒来,看见对面床上的人翻来覆去,把凉枕翻了个面又躺下去。他悄悄把小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两张床中间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风扇又被转回来了,对着他的床。
他不知道是云柯什么时候调的。
期末考试前一周,云姬生了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热伤风,鼻子堵着,说话瓮声瓮气的,时不时咳嗽两声。他自己没当回事,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第三天晚上回宿舍,咳嗽加重了,躺在床上咳个不停。
云柯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
“吃药没?”
“吃了。”
“什么药?”
“感冒冲剂。”
云柯下了床,翻自己的抽屉,找出一板药片扔给他。“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云姬看了看药名。“你哪来的?”
“上个月买的,没用上。”
云姬吞了一片,躺回去。咳嗽确实轻了一些。云柯关了灯,黑暗中传来他翻身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云姬又开始咳。这回咳得更厉害,整个胸腔都在震,他捂着自己的嘴,努力把声音压下去。
床垫陷了一下。
云柯坐到了他床边,一只手按在他背上。手掌很大,很热,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明天请假。”
“不用,快考试了——”
“我说请假就请假。”
云姬弓着身子咳嗽,背上的那只手慢慢地、笨拙地拍着。节奏不太对,轻重也不均匀,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咳嗽终于停了。云姬喘着气,额头抵在膝盖上。云柯的手还放在他背上,没有拿开。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月光照进来,把他们照成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云柯的手从他背上滑到后颈,手指收拢,捏住了那一小截脖子。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不是拽,不是拎,是握。拇指贴在耳根后面,四指扣住另一侧,掌心的温度贴着皮肤。
云姬没有动。
“云姬。”云柯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月光听见。
云姬慢慢抬起头。云柯的脸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表情被台灯透过来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眼睛里的东西看不清,但很重。
他靠近了一点。
云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云柯松开了手,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住。
“睡吧。明天我帮你请假。”
云姬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凉,但他觉得整个脸颊都在发烫。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学校放暑假。
云先生开车来接他们。云柯坐在副驾驶,云姬坐在后排。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女主持人用标准普通话播报各条路段的拥堵情况。
云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云姬,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云柯。
“暑假你们俩有什么安排?”
“在家待着。”云柯说。
“不出去玩玩?”
“热。”
云先生没再问了。
回到家,云太太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坐下来吃饭,气氛比寒假的时候好了一些。云太太给云姬夹菜的时候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地平衡了,云柯也不再一吃完饭就往楼上跑。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云姬和云柯的目光会在餐桌上碰到,然后各自移开。夹菜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两个人都把手缩回去的速度比正常反应快了一点点。云太太把这些看在眼里,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云姬在房间里看书。窗户开着,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着。那边传来云柯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在纸上划拉的声响。
然后声音停了。
“喂。”
云姬合上书。“嗯。”
“你志愿想好了吗?”
“梅溪吧。”
“就这?”
“我成绩够不着更好的。”
墙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够得着。”
云姬没说话。
“我帮你补了一个学期,你从一百七十三考到九十二。再补一年,你够得着任何学校。”
云姬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
“你为什么要帮我补?”他问。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
“因为看你笨得可怜。”
云姬笑了一下,很轻,没让声音传过去。
八月的某个下午,云姬在客厅倒水,云柯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同时走到饮水机前。云柯让他先倒,云姬倒了半杯,侧身让开。云柯倒水的时候,云姬站在旁边,看见他后颈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你脖子晒伤了。”云姬说。
云柯摸了摸后颈。“骑车晒的。”
“涂点芦荟胶。”
“没那玩意儿。”
云姬上楼拿了自己的芦荟胶下来。云柯坐在客厅沙发上,云姬站在他身后,把芦荟胶挤在手指上,轻轻涂在他后颈那道分界线上。皮肤被晒得发红,摸上去比别的地方热。
云柯的肩膀绷得很紧。
“疼吗?”
“不疼。”
云姬的指腹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从发际线往下,沿着那道分界线慢慢涂开。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和远处厨房里云太太洗菜的水声混在一起。
云柯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了云姬的手腕。
没用力,只是握着。
云姬的手指停在他后颈上,芦荟胶凉丝丝的,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
云太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她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云柯松开了手。云姬把芦荟胶的盖子拧上。
“葡萄。”云太太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跟平时一样,只是在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云姬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着了,然后又灭了。
他不知道云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暑假的最后一天,两个人一起回学校。
云先生开车送到校门口,下车的时候云太太拉着云姬的手,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天冷加衣服之类。云柯站在旁边等着,手指勾着书包带子,目光落在云姬被云太太握住的手上。
云太太松开云姬,转向云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帮他理了理领口。
“你也是。”她说。
云柯没躲,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别处。
宿舍还是那间宿舍,床还是那两张床,台灯还是那两盏台灯。云姬把那盏云柯赔给他的台灯拿出来,插上电,和另一盏并排放在桌角。
云柯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新学期开始后,一切都跟上学期差不多。云柯继续押着他补课,继续在他考得好的时候往他碗里夹菜,继续在别人说他闲话的时候把人堵在走廊里。
但也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云柯不再叫他“喂”了,也不叫名字。他跟他说话的时候直接说内容,好像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称呼了。晚上熄灯后,两个人会隔着一米宽的过道说话,有时候说到很晚,说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云柯的声音在黑暗里会变得不一样,低一些,慢一些,像被夜色磨掉了棱角。
十月的某个晚上,云姬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站在他床边。
他没有睁眼。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踢开的被子拉上去,盖到胸口。那只手在他被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脚步声回到对面床上,床垫响了一声。
云姬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里,云柯面朝他这边侧躺着,眼睛是闭着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十一月期中考试,云姬考了年级六十七名。云柯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云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罐可乐,一罐扔给云姬,一罐自己拉开。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喝。
“六十七名。”云柯念了一遍,仰头喝了一口可乐,“照这个速度,期末能进前五十。”
“你补得好。”
“废话。”
云姬低头喝可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呛。
“云柯。”他叫他的名字。
云柯看了过来。
“谢谢。”
云柯把可乐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那罐可乐跟云姬的碰了一下,铝罐相撞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用谢。”他说。
期末的时候云姬考了年级四十三名。
寒假回家,云太太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年后云先生要去外省分公司待一段时间,她也跟着去,大概三个月。家里的事交给陈叔,两个孩子的日常开销她安排好了。
“你们俩自己在家,能行吗?”云太太看着他们。
“能。”云柯说。
云姬点了点头。
云太太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给两个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寒假过得很快。云先生和云太太走后,家里只剩下云姬、云柯和陈叔。陈叔白天在,晚上回自己家。偌大的房子到了晚上就只剩两个人。
云柯的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大卧室,云姬住在走廊尽头的客房。但寒假开始后不久,云姬发现云柯晚上会来他房间。
不是有什么事,就是过来待着。有时候带本书坐在他椅子上看,有时候躺在他床上玩手机,有时候就坐在飘窗上,一条腿支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云姬问他干什么,他说“那边暖气不够热”。
客房的暖气确实比主卧热一些。云姬没拆穿他。
有一天晚上下雪了,云柯坐在飘窗上看了很久。云姬坐在床上看书,余光里是他被窗玻璃映出来的侧脸。
“我小时候没见过雪。”云柯忽然说。
云姬抬头看他。
“我奶奶那里冬天不下雪。”云柯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气,“第一年来这边,下了好大一场雪。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云姬把书合上,下了床,走到飘窗边,在云柯对面坐下。飘窗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窗外雪花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
“现在呢?”云姬问。
“现在什么?”
“还一个人看雪吗?”
云柯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云姬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云姬。
他写的是云姬的名字。
然后他很快用手掌抹掉了,玻璃上只剩一片模糊的水痕。
“不早了,睡了。”他跳下飘窗,快步走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云姬坐在飘窗上,看着他抹掉的那片水痕,伸出手,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云柯。
然后也抹掉了。
三月开学,云先生和云太太回来了。
云太太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学校看他们。她带了吃的,照例是两份,一人一份。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路上见闻,然后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姬坐在书桌前,云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台灯的光把他们照在同一个光圈里。
云太太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着说了句“好好学习”,关上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