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樾靠在炕边,看着眼前容貌绝世、周身萦绕淡淡铜光的盛卿,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脑子里却突然猛地咯噔一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瞬间砸进脑海。
他彻底慌了,瞬间从散漫轻松的状态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一拍大腿懊恼不已。
糟了,他居然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父亲再三叮嘱,两天之后必须把定制的铜器交给府上的官家老爷,对方早早预付了定金,若是逾期交不出物件,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加倍赔偿违约金。他们本就家境窘迫,全靠着这点铜器生意糊口,一旦违约,父子二人接下来连温饱都成问题,甚至还会被官家追责找麻烦。
自己只顾着震惊铜鼎化人,跟盛卿嬉闹认亲,随口玩笑般认了这个便宜儿子,居然把交差这件头等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时樾指尖修长干净,只有高考结束熬夜打游戏留下一层极淡的薄茧,干净利落,丝毫没有粗糙丑陋的痕迹。他焦虑地蹙起眉,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急促又无奈:“完了完了,大事不妙!盛卿,我忘了我过两天必须给官家老爷交青铜物件,人家等着收货给钱呢!”
盛卿安静地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周身清冷的铜色光晕缓缓流转,闻言只是微微歪头,并不明白人间交易、交付物件的规矩。
时樾连忙凑上前,语速飞快地跟他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你本来就是我铸出来的那尊铜鼎,现在你变成人了,原件不见了,官家过来一看空空如也,我根本没法交代。所以你现在赶紧变回去,变回原来那尊丑丑的铜鼎,安安稳稳摆在作坊里。等官家老爷过来验货、把银两付清,你再偷偷变回来,咱们悄悄溜走,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就安稳过去了。”
他说得条理清晰,计划天衣无缝,满心以为盛卿会乖乖听话配合。
可没想到,盛卿听完之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薄唇微启,清冷又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回。”
时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变回铜鼎。”盛卿重复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与生俱来的青铜灵韵带着执拗与高傲,“我既化人形,便不愿再蜷缩成冰冷器物,被人随意打量、转手、摆弄。”
他沉睡千年,被泥土封存、烈火淬炼,好不容易借着时樾的炉火苏醒,褪去冰冷僵硬的鼎身,拥有鲜活人形,感受世间温度、呼吸人间空气,怎么可能心甘情愿,重新变回一尊毫无生气、任人摆布的丑陋铜器。
哪怕只是暂时伪装,他也不愿意。
时樾瞬间无语,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好声好气劝说:“就一会儿!就短短半个时辰,应付一下差事而已,又不会伤害你。拿到钱我们才能吃饭过日子,不然我们两个人都要饿肚子,还要被官府追责,麻烦大了!”
盛卿依旧固执,眉眼淡漠,态度坚决:“不行。”
软硬兼施都没用,高冷铜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变回原形。
时樾急得团团转,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抓心挠肝。他一个现代高考毕业生,文物修复专业准大学生,脑子灵活懂原理、懂纹饰、懂器物结构,可偏偏遇上不听话的青铜灵,眼下马上就要有人上门验货,原件消失,根本无法收场。
就在他焦头烂额毫无办法的时候,身旁的盛卿缓缓起身,身形优雅挺拔,一步步走向阴暗简陋的铸铜作坊。
时樾连忙跟上:“你去哪?”
盛卿没有回头,淡淡开口:“交差。”
话音落下,时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盛卿走到泥台旁,熟练触碰冰冷铜料、引燃炉火。他身为青铜本源所化,天生通晓铸铜一切法门,不用模具、不用反复调试,指尖一动,铜火相融,泥范成型。
时樾满心期待,以为盛卿会凭借千年灵韵,铸造一件精美绝伦、惊艳众人的上品青铜器,轻松帮自己完美交差。
可结果,让他当场石化。
盛卿出手铸造的铜器,比时樾亲手做的那尊还要丑。
鼎身歪歪扭扭,重心不稳摇摇欲坠,纹饰杂乱不堪,深浅错乱,毫无章法,鼎足长短不一,边缘粗糙毛躁,整体造型怪异滑稽,眉眼纹路依旧带着时樾的轮廓,丑陋不堪,甚至比废品还要不堪入目,一眼看去粗制滥造,完全就是不合格的残次品。
时樾走到铜器旁,盯着那尊丑到极致的青铜小鼎,沉默了足足许久。
他嘴角抽搐,满心无奈,彻底无言以对:“……盛卿,你故意的是不是?”
别人铸铜越铸越精致,自家这位便宜儿子,明明神通无边,偏偏故意铸出这么一个惨不忍睹的东西,摆明了跟自己对着干。
盛卿收回手,指尖萦绕淡淡铜光,平静地看着那尊丑鼎,一本正经:“这般模样,才符合你的手艺。”
原主是远近闻名的废物铸铜师,做出来的器物向来粗糙丑陋,若是突然拿出一件精致上品,反而惹人怀疑,破绽百出。
时樾被堵得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
可丑成这样,官家老爷一看就会大怒,别说给钱,不当场责罚追责就不错了。
一人一灵面对面站在作坊里,气氛僵持又好笑。时樾无奈叹气,原本玩笑一样认下的父子关系,此刻居然真的体会到了被叛逆儿子气到头疼的感觉。
“行吧行吧,你厉害。”时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认命一般开口,“既然你不肯变回去,也不肯做好东西,那我们只能一起补救了。”
他不再强求盛卿变回原形,身为文物修复专业的准新生,他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专业知识,懂青铜配比、懂古纹美感、懂器物形制章法。而盛卿身为千年铜灵,通晓炉火温度、泥范特性、铜液流转,天生掌控铸铜精髓。
一人懂理论审美,一人懂本源技法。
两人一拍即合,并肩站在泥台旁,开始重新打磨铸造属于他们的交差器物。
时樾手指修长白皙,只有游戏薄茧,灵活轻巧,精准勾勒纹样比例,按照商周经典素雅纹饰,设计简约大方的青铜小爵,避开繁复难雕的花纹,保留古朴气韵,既不会太过精致显眼,又不会粗陋不堪入目。他细心调整泥范干湿,把控纹路深浅,凭借现代文物美学,规避所有丑陋瑕疵。
盛卿安静站在一旁,配合着他调控炉火温度,拿捏铜液流速,指尖轻轻拂过泥坯,修正细微偏差,让铜器成型更加规整。他从不争抢,乖乖听从时樾安排,昨天不肯听话变回器物,此刻却认认真真陪着自家“爹爹”补救麻烦。
阳光缓缓移动,透过破旧窗纸洒进昏暗作坊,炉火温暖跳动,铜香与泥土清香交织弥漫。
一人一灵默契配合,从揉泥、制范、刻纹,到熔铜、浇筑、冷却、打磨,全程有条不紊。时樾负责审美设计与形制规整,盛卿负责火候把控与器物凝灵,原本艰难繁琐的铸铜工序,此刻变得格外顺畅。
耗时大半日,一尊全新的青铜小爵缓缓脱模。
没有惊艳华丽,没有繁复华贵,造型简约古朴,器身端正平稳,云雷纹整齐雅致,线条流畅干净,不算顶级珍品,却工整耐看,形制规矩,算不上绝美,却勉强能看,完全符合一个普通笨拙铸铜学徒该有的水准,不突兀、不怪异、不劣质,刚刚好。
时樾看着眼前成品,长长松了一口气,满意点头:“不错,这样就稳妥了,既不会暴露异常,也能顺利过关拿钱。”
盛卿静静看着青铜小爵,眸色柔和,轻轻颔首。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沉稳脚步声与下人通报声,官家老爷如约而至。
中年锦衣老爷走进简陋破败的铸铜作坊,目光落在桌上青铜小爵之上,先是随意一瞥,随即微微驻足,细细端详许久。
旁人眼中平平无奇、略显朴素的铜器,在他看来却别有韵味。纹饰简约却古韵十足,器型拙朴却浑然天成,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反而自带随性自然的古朴美感,笨拙之中藏着独特灵气。
官家老爷眼中露出惊喜神色,连连赞叹:“好物件!好不一样的韵味!”
“寻常匠人一味追求精致繁复,反而俗气。你这铜器拙朴自然,浑然天成,极具独特艺术风骨,别具一格,太难得了!”这是时樾穿越异世,凭借自己与盛卿,赚到的人生第一桶金。
拮据窘迫的困境瞬间消散,不用再担心挨饿受冻,不用害怕被追责赔偿,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时樾握紧银两,心里满是欢喜与踏实,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盛卿,忍不住轻笑:“太好了盛卿!我们有钱了!以后不用愁吃愁穿,不用被人欺负,也不用被我爹拿鞭子抽打了。”
盛卿看着他明媚开心的模样,眼底清冷光晕渐渐柔和,轻轻应了一声:“嗯。”
送走官家老爷,关上院门,狭小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炉火渐渐熄灭,余温弥漫屋内,铜香淡淡萦绕。两人坐在简陋木板床上,不用再慌张应付差事,不用再担心交差麻烦,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独处。
时樾心情极好,把玩着来之不易的银两,忽然想起自己遥远的现代世界,想起高考结束日夜沉迷的手机游戏,脸上泛起怀念笑意。
他侧过身,对着乖乖待在身边的盛卿,兴致勃勃开始讲述自己曾经的世界,讲述热闹有趣的游戏。
“盛卿,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没有炉火铸铜,没有泥范青铜,没有破旧土屋,到处都是高楼灯火,很远很远就能看见光亮。”
“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打游戏。每天上线签到就能领奖励,完成任务就能得宝物,操控角色对战、闯关、升级,还有好看的皮肤,厉害的装备。大家隔着很远就能说话,不用见面就能一起玩耍,特别有意思。”
“游戏里有各种各样的地图,有山川河流,有荒野秘境,有华丽城池,还有厉害的英雄人物。每天都有新活动,每天都有新奖励,不用辛苦铸铜,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交差赔钱,自由自在。”
时樾滔滔不绝,语速轻快,眼神发亮,一字一句描绘着陌生又奇妙的世界。
他讲排位对战,讲每日签到福利,讲抽卡惊喜,讲角色皮肤,讲团战胜利的喜悦,讲输掉对局的懊恼,讲熬夜上分的快乐,讲和朋友开黑通宵的热闹。
那些这个时代从未存在、从未听闻的新鲜事物,虚拟世界、数据光影、远程互动、技能特效、等级战力,所有一切都超出盛卿的认知。
青铜灵沉睡千年,见过王朝更迭、山河变迁、青铜兴衰,却从未听过这般缥缈奇妙、虚幻有趣的世界。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是游戏,什么是签到,什么是皮肤段位,什么是团战上分,完全无法理解虚拟光影里的喜怒哀乐。
可他没有打断,没有敷衍,没有不耐。
清冷孤傲的青铜灵,安安静静靠在一旁,身姿挺拔,眉眼温顺,全程目不转睛看着眉飞色舞的时樾。
时樾说什么,他就认真听什么。
不懂就静静聆听,不清楚就默默记在心底,偶尔轻声应声,偶尔微微点头,全程专注又温柔。
阳光渐渐落幕,暮色铺满小院。
时樾讲得口干舌燥,渐渐停下话语,看着一直认真倾听、却全然不懂的盛卿,忍不住轻笑:“是不是完全听不懂?这些东西,你一辈子都没办法见到。”
盛卿抬眸,深邃眼眸盛满温柔,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听不懂。但你说的,我都认真听。”
只要是你讲的故事,哪怕虚无缥缈,哪怕相隔千年时空,我都愿意一字不落,细细珍藏。
时樾心头一暖。
原本只是玩笑随口认下的父子,原本突如其来的异世穿越,原本窘迫艰难的新生生活,因为这尊不听话、却满心向着自己的青铜灵,变得温暖又安稳。
他有了收入,有了依靠,有了独一无二的家人。
拙朴青铜,遇少年而生。
乱世人间,因彼此温暖。
他丝毫没有嫌弃器物不够精美,反而格外偏爱这种原生态、充满灵气的拙朴青铜,当场十分满意,爽快结清尾款,还额外多给了不少银两,夸赞时樾手艺大有长进,日后长期下单合作。
沉甸甸的银两落在掌心,冰凉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