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樾蹲在作坊的泥台边,指尖捏着半湿的泥料,反复摩挲着方才刻坏的云雷纹。日头渐渐偏西,透过作坊糊着麻纸的木窗,在泥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把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从清晨端着粗瓷碗喝完那碗寡淡的粥,他就扎进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作坊里。原主的手艺烂得离谱,时樾凭着现代的理论知识,一点点抠调泥的比例、试刻纹的力度,光是揉泥就耗了整整两个时辰。可即便他手法稳当、步骤精准,落在这古代的审美里,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再试最后一个。”时樾抹了把脸上的灰,拿起一块刚调好的泥料。泥料是红褐色的,掺了细沙,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是作坊里最普通的料子。他按照《铸铜要略》里的方法,把泥料拍成半尺高的方形泥坯,指尖捏着刻刀,先刻出一圈简单的兽面纹,又在边角添了几道云纹。
可不知怎的,刻到兽眼时,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眼窝刻得深了些,边角也崩了一小块。再看整体,兽面纹歪歪扭扭,云纹粗细不均,整个泥坯显得糙陋不堪,完全没有青铜器该有的古朴大气。
“算了,就这样吧。”时樾把泥坯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叹了口气。他从木盒里取出铜料,那是几块泛着暗黄色的铜锭,杂质不少。按照配比,他将铜锭敲碎,放进陶炉里引火熔炼。
陶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铜锭在高温下慢慢融化,变成泛着泡沫的铜液。时樾按照步骤,先给泥坯做了加固,又用勺子舀起铜液,小心翼翼地浇进泥范的浇口。
铜液滚烫,溅在手上会烫出燎泡,时樾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盯着炉口和泥范,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忙了整整一下午,他还是因为手生,浇铸时洒了不少铜液,最后成型的青铜器,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尊铜器约莫半尺高,形状勉强算是个鼎,可鼎身歪歪扭扭,兽面纹模糊不清,连鼎足都刻得粗细不一。最离谱的是,那兽面纹的眉眼刻得有些怪异,凑在一起,竟隐隐约约有了点他自己的影子——眉眼的轮廓像他,连那点微微蹙起的眉峰,都和他平日里犯愁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时樾把铜鼎从泥范里取出来,放在泥台上,对着那尊丑得离谱的青铜器,沉默了足足半炷香。
“我服了。”他伸手戳了戳鼎身,铜皮冰凉,上面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铜渣。指尖划过鼎身时,能清晰感受到指腹的纹路,指节修长,只是掌心沾了泥污,衬得原本的利落少了几分,倒也不算粗糙。“我一个文物修复专业的准大学生,居然做出这么个玩意儿,还跟我自己长得像,这是什么阴间审美。”
作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时樾靠在木柱上,看着那尊歪歪扭扭的铜鼎,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思念。
想念原来的世界,想念父母的唠叨,想念发小喊他打游戏的声音——高考刚结束那几天,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指尖因为长时间按手柄磨出了薄薄一层茧,指腹带着点细腻的粗糙触感,敲键盘、按按键时利落得很,哪像现在这双手,虽不算丑,却沾着泥污,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想念书桌上摆着的游戏手办,甚至想念那台天天弹窗的破手机。想念游戏里每天准时的签到,想念排位赛的奖励,想念直播间里主播的笑声……那些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还留着下午被父亲抽了几鞭子的火辣辣的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茧是高考后连续打游戏磨出来的,不算厚,却带着熟悉的触感,此刻蜷起手指,指节分明,倒比原主这双手好看太多了。
“早知道穿越这么累,我就不熬夜打游戏了。”时樾瘫坐在泥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泥台的纹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眼眶有点发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早上出门前,母亲硬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剥开糖纸,奶糖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可那点甜,却怎么也抵不过心里的酸涩。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作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时樾实在撑不住了,他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喝了碗粥,就没吃过别的东西,又忙了整整一天,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尊丑得可怜的铜鼎,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转身回了土炕。临睡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铜鼎,心里想着:好歹是自己亲手做的,就这么放着吧。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时樾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原来世界的画面,游戏里的场景、学校的教室、父母的脸,还有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明天一定要把这破鼎拆了重做……”
夜色渐深,作坊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那尊摆在泥台上的铜鼎,原本泛着暗黄色的铜皮,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鼎身的铜皮慢慢舒展,原本歪扭的鼎足稳稳地立在泥台上,不再摇晃。那些模糊不清的兽面纹,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点点变得清晰,原本崩裂的边角,也慢慢变得平整。
紧接着,鼎身的铜皮开始发烫,温度一点点升高,却不烫人,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铜皮上的纹路开始流动,像是有血液在里面奔涌,原本丑陋的轮廓,慢慢变得挺拔、精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尊原本丑得离谱的铜鼎,竟在夜色中完成了蜕变。
鼎身的兽面纹变得威严而灵动,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清晰,不再是时樾的影子,反而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鼎足雕刻得规整有力,鼎沿打磨得光滑圆润,整个铜鼎褪去了原本的粗陋,变成了一件浑然天成的珍宝。
铜鼎轻轻晃了晃,从泥台上缓缓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然后,那尊铜鼎,慢慢发生了更诡异的变化。
铜皮像是融化的水,又像是凝固的雕塑,慢慢收缩、延展。原本方正的鼎身,渐渐变成了挺拔的身形,鼎足变成了修长的腿,鼎沿变成了精致的衣领,兽面纹的眉眼化作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暗铜色长袍的男子,出现在了原本放着铜鼎的位置。
他生得极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皮肤是冷调的古铜色,却泛着细腻的光泽。长发如墨,用一根铜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慵懒。他的身形挺拔修长,站在月光下,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铜光,像是从千年历史中走来的神祇。
他低头,看着躺在土炕上熟睡的少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因为长途奔波和劳累,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鲜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时樾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铜器特有的质感,却奇异地没有让时樾感到寒冷,反而让时樾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眉头也舒展开了些。
男子的指尖顿了顿,收回手,静静蹲在一旁,看着时樾睡觉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只记得自己被浇进泥范,被高温灼烧,被冰冷的泥土包裹,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沉睡,又在今日,被一个少年笨拙地唤醒。
他看着少年,看着少年脸上的疲惫,看着少年眼底藏着的思念,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很淡,却很清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时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游戏签到”,然后又沉沉睡去。
男子站起身,轻轻躺在了时樾的身边。他的身体冰凉,却刻意收敛了周身的寒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冰冷惊扰到少年。
他侧过身,目光依旧落在时樾的脸上,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时樾睡得很沉,他也陪着少年,静静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土炕时,时樾才悠悠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想坐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一道冰凉的触感。
时樾猛地睁开眼,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炕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男子身着暗铜色长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铜光。他正侧着身,静静地看着时樾,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时樾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坐起身,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床上?”
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时樾的目光扫过男子的周身,又猛地想起了昨晚放在作坊里的那尊铜鼎。
他的视线在男子和土炕之间来回移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还留着高考后打游戏磨出的薄茧,指节修长,掌心干净,比身边这双铜质的手要温润许多,再抬头看了看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那尊铜鼎?”时樾的声音又惊又怕,“你活过来了?”
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铜器碰撞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好听得让人着迷:“嗯。”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时樾的头上。
时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的是那尊我做的破鼎?可是……你怎么变成人了?还有,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男子看着他,缓缓坐起身,周身的铜光淡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时樾,语气平淡地说:“我是你铸的鼎。醒来,便成了人。昨夜见你熟睡,便在此处守着。”
时樾彻底懵了。
他穿越成了废物铸铜师,亲手做了一个巨丑的铜鼎,结果那个铜鼎居然复活了,还变成了一个超级帅的大活人,昨晚还陪他睡了一晚上?
这比穿越还离谱!
“你……你不会害我吧?”时樾还是警惕,毕竟眼前的人是个活过来的铜器,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或者能力。
男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害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铸我,我醒。你我之间,本就该相互依存。”
时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警惕稍微松了些。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越看越觉得惊艳,心里忍不住嘀咕:早知道我做的鼎能变成这么帅的人,我当初就认真点做了,也不至于做出个跟自己长得像的丑玩意儿。
“对了,我还没给你取名呢。”时樾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是铜器变的,不如就叫‘铜儿’?”
男子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
时樾见状,赶紧改口:“那叫‘阿铜’?”
男子还是皱着眉。
时樾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那叫‘盛卿’怎么样?盛,是兴盛的盛,寓意好;卿,是对你的称呼,显得亲近。你看怎么样?”
男子低头,轻声念了一遍:“盛卿。”
他的舌尖卷着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好听得让时樾的心颤了颤。
“好,就叫盛卿。”时樾笑着说,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胳膊,掌心触到冰凉的铜质触感,却格外安心。“以后你就是我的盛卿了。”
话落,他又想起自己如今这副孤家寡人、连个亲人都没有的处境。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孤身一人,面对陌生的时代、陌生的身份,心里始终憋着一股茫然和不安。可此刻,眼前的人是他亲手铸出来的,是独属于他的,这份羁绊,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时樾往前凑了凑,伸手揉了揉盛卿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散漫,全然没把认亲当回事,纯粹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盛卿,以后你就跟着我,当我的儿子玩玩好不好?我是时樾,你是我的盛卿。你喊我爹,我教你做铜器,咱们搭伙过日子。”
盛卿愣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低头看着揉自己头发的少年,少年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点游戏磨出的薄茧,动作随意又亲昵,没有半分刻意。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王朝兴衰,看过人间百态,却从未被这样随性的亲近包裹过。被少年随口称作“儿子”,那两个字落在耳里,竟奇异地生出一种陌生的暖意,顺着铜质的血脉,流遍全身。
盛卿沉默了片刻,看着时樾脸上玩世不恭的笑,缓缓抬手,轻轻覆在时樾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冰凉,却动作轻柔,像是在回应这份随口而来的亲近。
时樾见他不拒绝,笑得更欢了,晃了晃他的手:“行啦,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会惯着你,做铜器做不好照样挨说。”
盛卿看着他,眸子里慢慢漾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融了月光的铜光,温柔又耀眼。他轻轻应了一声:“嗯,听你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暗铜色的长袍与少年的青布衣衫相映,冰冷的铜灵与鲜活的少年依偎,构成了一幅温馨又奇特的画面。
时樾拉着盛卿起身,脚步轻快地往作坊走:“走!盛卿,咱们今天重新做一个,这次我肯定好好做,再也不做出跟我自己像的丑鼎了。我要做一个漂漂亮亮的,让陌城的人都知道,我时樾的儿子,是最厉害的铜灵!”
盛卿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目光始终落在少年的背影上,温柔又坚定。
作坊里,那尊原本丑得离谱的铜鼎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化为人形的盛卿。时樾走到泥台边,拿起一块新的泥料,转头对盛卿笑着喊:“盛卿,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块泥的湿度够不够?”
盛卿缓步走过去,俯身看向泥料,指尖轻轻覆在泥团上。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泥料,原本粗糙的泥团竟瞬间变得细腻顺滑,像是被施了魔法。
“可以。”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温和,“调泥时,掺三成细沙即可。”
时樾眼睛一亮:“真的?盛卿你也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拿起泥料,按照盛卿说的方法揉弄起来,手法越来越熟练,指节分明的手在泥团上灵活翻转,不见半分笨拙。盛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帮他调整刻刀的角度,或是提醒他注意泥料的配比。
作坊里的欢声笑语,伴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伴着空气中淡淡的泥腥与铜香,渐渐弥漫开来。
时樾的心里,少了几分穿越的迷茫,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他知道,认盛卿当儿子不过是随口闹着玩,可眼前这个人的陪伴,却让这陌生的时代,多了几分暖意。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能陪他做铜器的伙伴,还有个随口喊出来的、超级厉害的“儿子”。时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缓缓走到炕边,蹲下身,目光落在时樾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