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玄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倒霉的。

周四转来，周五上课，下周一考试。

满打满算，她有三天时间补进度、认考场、适应题型，外加搞清楚高二（三）班的教室在哪儿、厕所在哪儿、食堂在哪儿。

忧可在课间给她科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老吴没跟你说？我们学校月考是固定的，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一开始。你这个时间点转来……确实是有点尴尬。”

陌玄面无表情地把这个信息消化了。

“考几科？”

“九科全考。”忧可掰着手指头数，“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考三天。排名排到年级前两百。”

“两百？”

“泫陵一个年级一千二百多人，前两百是重点线。”

忧可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你是南中过来的，底子肯定不差。”

陌玄没有接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数学差一章，物理差一章半，化学差半章。四天时间，补两章半的内容，还要复习其他科目。

而她现在连泫陵的月考题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陌玄没有动。

她坐在座位上，把上午的笔记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了几个带饭的，趴在桌上边吃边刷手机。

她本来打算去学府路随便吃点什么。但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学府路来回加上吃饭，怎么也要四十分钟。食堂就在校内，走过去五分钟，吃完回来还能多做两道题。

她拿起手机和校园卡，出了教室。

泫陵的食堂比南岸三中的大，有两层，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陌玄扫了一眼一楼的队伍，正准备排进最近的一条队，身后有人叫她。

“陌玄。”

她转过头。夜砂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校园卡，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都是生面孔，大概是他一班的同学。

“你怎么来食堂了？”夜砂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学府路那边没去？”

“太远了。”陌玄说，“下周一月考，赶时间。”

夜砂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跟那两个男生说了句什么。

那两个男生朝陌玄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二楼走了。

“一起？”夜砂问。

“你不用陪你同学？”

“他们吃小炒，我去快餐窗口。一起吧。”

陌玄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点了点头。

两个人排在快餐窗口的队伍里。泫陵的食堂伙食不错。

两个人坐下来，对面是一扇大窗户，能看见食堂外面的花坛和一排桂花树。

“你刚来，班里的同学还没认全吧？”夜砂拆开一次性筷子，语气随意。

“嗯。大概认了三分之一。”

“那交到朋友了吗？”

陌玄夹了一块鸡块，嚼了两下，想了想。

“算有一个吧。前排的女生，叫忧可。”

“忧可？”夜砂想了想。

“你认识？”

“不认识，知道。她好像是三班的活跃分子，运动会啊元旦晚会啊都是她在张罗。人缘挺好的。”

陌玄“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夜砂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你不用太担心月考的事。”

陌玄筷子顿了一下。

“泫中的月考……”夜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也就这样。”

“跟南岸三中的期末比，难度差不多，但题型更灵活一些。你缺的那几章，我笔记上都有，重点标了红的就是常考点。你把那些看懂了，大题至少能拿百分之八十的分。”

他说得很自然。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陌玄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夜砂不需要这个。

你缺了进度，我帮你补上。然后我们公平竞争。

“行。”陌玄说，“那我把你笔记上的重点题做一遍，做完了你对答案。”

夜砂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会安排。”

“对手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谁是对手？”

“你。”

夜砂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吃完饭，两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烈，花坛里的月季被晒得有点蔫，但那排桂花树的香味还是浓得化不开。

陌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一班的哥们——”

“嗯？”

“你摞下他们来陪我吃饭，他们不会觉得你有问题吧？”

夜砂看了她一眼，“我跟他们说，南中的老同学，刚转来，人生地不熟，陪人家吃个饭。”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夜砂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哦——老同学啊，懂了懂了’，然后就走了。”

陌玄沉默了一秒。

“……他们那个‘懂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夜砂面不改色，“大概是懂了我们是老同学的意思。”

陌玄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得像是真的不知道。但她总觉得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藏得很好的、不太正经的光。

“算了。”陌玄收回目光，“反正我跟你不是同一个班的，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嗯。”夜砂推了推眼镜，“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前面的岔路口。一班在三楼西边，三班在东边，在这里要分开了。

“下午见。”夜砂说。

“嗯。”

陌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夜砂。”

“嗯？”

“月考之后，排名表上见。”

夜砂站在阳光里，镜片上反着一片白花花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带着一点笑意。

“嗯，见。”

陌玄转身上了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五六个人。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刷题，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陌玄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夜砂的物理笔记，翻到导数那一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的笔尖在光里移动，影子落在纸面上，跟着她的手一起一伏。

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被午后的暖风烘出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想睡觉的气氛。

后排有个男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

陌玄转了转脖子，重新拿起笔。

她做了十二分钟，算出来的答案和夜砂写的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陵衡：[中午吃的什么？]

陌玄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食堂。]

对面沉默了几秒。

[食堂的饭能吃？]

[还行。红烧鸡块。]

[比南中的食堂呢？]

陌玄认真地想了想南中食堂的饭菜——寡淡的炒白菜，油腻的红烧肉，永远煮过头了的米饭。

[好太多了。]

陵衡发了一个“嗯”，然后补了一句。

[但你还是要多吃点。太瘦了。]

陌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瘦啊。她觉得自己正常。

[知道了。]她回。

[下周一月考？]

陌玄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月考的事。

[你怎么知道？]

[泫陵的月考是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一。]

陌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连这个都知道。

[嗯。]

[缺的进度补上了吗？]

[在补。夜砂把笔记借给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同学，初三的时候一直考第二的那个。他现在在一班。]

对面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大概十几秒。

然后消息过来了。

[嗯，记得。他的笔记应该不错。]

[是不错。]

[那好好复习。别熬夜。]

[好。]

陌玄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看第六道例题。

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

忧可从前排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到她面前。

“吃不吃？”

陌玄看了一眼，拿了一片。

“谢了。”

“不客气。”忧可把薯片收回去，咔嚓咔嚓地嚼着，“对了，下周一月考，你知道在哪个考场吗？”

“不知道。”

“一般都是按上次考试成绩排的。你是插班生，没有上次成绩，估计会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

“最后一个考场？”

“嗯，就是年级排名最靠后的那个考场。”

“不过也没什么，就是教室旧一点，桌子晃一点。你不用在意这个，反正考完这次下次就按月考成绩排了。”

陌玄嚼着薯片，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考场。

她在南中的时候，每次考试都在第一考场，第一排第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她已经坐了一年半，坐到监考老师都认识她了。

现在她要从最后一个考场开始。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

她从最底下往上爬，每一步都会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