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玄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金灿灿的。她眯着眼躺了几秒,脑子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这是黎州,不是泫江。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六点四十。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晨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换好校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飘着一股粥的味道。
陵衡坐在客厅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的论文,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划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
“嗯。”陌玄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两个塑料餐盒,一个装着小笼包,一个装着煎饺,旁边还有两碗粥,用盖子盖着。
“你几点起的?”
“六点。”陵衡把论文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楼下那家早餐店开的早,小笼包还行,你尝尝。”
陌玄坐下来,揭开粥的盖子。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起来。
“等会儿送你去?”陵衡问。
陌玄咬了一口小笼包,摇头。
“不用。”
“顺路。”
“不顺路。”陌玄嚼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大学在北边,泫陵在东边,哪儿顺路了?”
陵衡没接话,低头在论文上写了几个字。
陌玄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下颌线的棱角还在,但睫毛投下来的影子把眼底那点疲惫遮住了。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说,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游走,“刚转学,适应要时间。”
“我没压力。”陌玄说。
“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不信。
“真的。”她又咬了一口包子,“泫陵的进度比南岸快一点,但也就快一章。补上就好了。”
陵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两三秒。
“行。”他说,低下头继续写字。
陌玄把粥喝完,站起来收拾餐盒。陵衡伸手把餐盒接过去,说“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陌玄没有跟他争。她回房间拿了书包,出来的时候陵衡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笔记本电脑合上,论文码整齐。
“真不用送?”他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
陌玄换好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刘姨家那边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嗓音字正腔圆。
“走了。”她说。
“嗯。”陵衡站在客厅里,“路上看车。”
陌玄关上门,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她跺了两下脚才亮。走到一楼的时候,铁门外面已经是满眼的晨光。
她穿过巷子,拐上大路。
黎州的早晨和泫江不一样。泫江的早晨是湿润的,空气里总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黎州的早晨更干爽,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
到学校的时候,差五分八点。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在闸机口刷卡,嘀嘀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陌玄刷了卡,穿过林荫道,上楼。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就听见了吴老师的声音。
“……开学才三周,你看看你的作业,选择题错了一半,大题空着两道。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混日子的?”
陌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吴老师站在三班前门口,面前站着一个低着头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好,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整个人蔫得像一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菜。
走廊里没有别人。其他学生都进去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
陌玄站在拐角,进退两难。
她现在走过去,势必要从吴老师和那个男生旁边经过,穿过前门进教室。
但吴老师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走过去,很难说会不会被顺带着骂一句“踩点到也不算早”之类的话。
她决定等一下。
等了大概一分钟。吴老师还在训,没有要停的意思。那个男生的头越来越低,快埋到胸口了。
陌玄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八。
再等就要迟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拐角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存在感弱一些。
经过吴老师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身,打算无声无息地滑进教室。
“陌玄。”
陌玄停下来,转过身。
吴老师横了她一眼。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正好你也跑不掉……算了也不差这一个……
“进来。”她说。
陌玄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门口,有的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吴老师又训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以一句“明天把你家长的电话给我,我要跟你爸妈谈谈”结尾。
那个男生耷拉着脑袋走进来,经过陌玄座位的时候,偷偷朝她做了个“你运气真好”的表情——大概是庆幸她出现转移了吴老师的一部分火力。
陌玄面无表情地翻开了课本。
上课铃响了。
吴老师踩着铃声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沓表格往讲台上一拍。
那声响不算大,但足够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都到齐了?”吴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在陌玄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说个事。”
她把手撑在讲台两边,身体微微前倾。
“马上要月考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嚎什么?”吴老师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开学三周了,该收心了。月考是分班之后第一次正式考试,你们心里要有数。大家是牛是马——”
她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班。
“一见分晓。”
说完,她拿起那沓表格,转身出了教室。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像是赶着去下一个班继续训人。
吴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教室里的安静维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牛马——听见没?老吴说咱是牛马——”
周围几个人憋着笑。
“本来就是,”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
“三班的牛马们,习惯了习惯了。”
有人笑出了声。
“新同学还不知道吧?”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扎着马尾,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老吴打鸡血,这是家常便饭。每个月考前都来这么一出,跟大姨妈似的,特别准时。”
陌玄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一个男生插嘴:“你这什么破比喻。”
“那你来一个?”
“要我说,老吴这是更年期——”
“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不是同学说的。
声音从教室前门传进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全班一静。
吴老师站在前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表情似笑非笑。她显然是去办公室倒了杯水,然后——大概是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交代——又折回来了。
那个说“更年期”的男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吴老师叫了他的名字。
“……到。”
“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旁边的同桌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在抖。
吴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五百字检讨,明天交。”
“内容就写‘更年期’三个字能组多少个词。组不够五百个,重写。”
吴老师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教室,忽然停在了陌玄身上。
“陌玄,过来一下。”
陌玄站起来,在全班若有若无的目光中走到走廊里。吴老师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保温杯放在栏杆台面上,双手抱在胸前。
“陌玄,”吴老师的语气比刚才在教室里柔和了一些。
“你是从泫江转来的,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陌玄站在她面前,没有接话。
“泫陵的节奏比泫江快,要求也比泫江高。”吴老师看着她。
“你入学考的成绩我看了,英语很好,数学和物理稍微弱一点。这跟进度有关系,不怪你。但月考不会管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卷子是一样的,排名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
“你要更加努力。”
陌玄听懂了。
言外之意是——你是插班生,你的成绩算在三班的平均分里。你不能拖后腿。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吴老师说的是实话。在南岸三中,她是年级第一,没人需要跟她说“你要努力”。但在这里,她是插班生,是外来者,是“不确定因素”。她需要用成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班级、这所学校。
“我知道。”陌玄说,“我不会拖班里后腿的。”
“行,进去吧。”
陌玄转身走进教室。
走廊里,吴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栏杆前,看着楼下林荫道上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的学生。预备铃响了,走廊里最后一拨人加快脚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吴老师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教室门。
“泫江转来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走了。
教室里,陌玄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周围的同学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零食。前排那个圆脸的女生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老吴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陌玄说,“让我好好学。”
“哦——”女生拖长了尾音,然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别太紧张啊,老吴就那样,嘴上凶,其实人还行。她之前带重点班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到普通班来了,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呢。不是针对你。”
陌玄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忧可。”女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三班土著,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好,谢谢。”
忧可转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月考,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从她耳边退下去。
窗外那排法桐的叶子在风里响着,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