泫陵一中高二年级的晚自习上到九点半,走读生可以申请不上,但大部分人都上。陌玄是走读生,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只飞蛾扑到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陌玄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发现错了两道选择、一道填空。她皱了皱眉,把错题抄到错题本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解题过程和错误原因。
写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下课。
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旁边的女生偷偷看了她一眼。
九点半,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拉链声、书本撞击桌面的闷响、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刺耳声。陌玄把课本摞好,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走廊里里的灯亮了。下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点头回应,推门出去。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在林荫道上,法桐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
出了校门,她习惯性地往东边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陵衡:[我来接你。]
陌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五分。
又看了一眼消息的发送时间——九点二十五分。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到了校门口左边那个小亭子里,坐下来。
亭子是木制的,顶上爬了一些藤蔓植物,她没注意是什么。她坐在长椅上,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回了消息。
[好。我在校门口左边的小亭子等你。]
发送。
已读。
对方没有回消息。
陌玄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里飘出来的烧烤味。
她等了一会儿。
不是很久。
大概七八分钟。
她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从街对面走过来的人。
陵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刘海垂在额前,被风吹开的时候能看见干净的眉骨。
他过了马路,穿过校门口的闸机通道,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亭子这边。
陌玄站起来,背上包,从亭子里走出来。
陵衡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等久了吗?”他说,声音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沙哑,“对不起,从那赶过来比我预想的时间长。”
“那”是指黎泫大学。陌玄知道——泫陵一中离黎泫大学很近,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但要过两个路口。他是从大学那边赶过来的。
“不久。”陌玄说,“我也刚出来。”
她撒了一个小谎。她在亭子里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但这不重要。
陵衡低头看了她一眼。
“如何?”他问,“累吗?”
两个字。和他在消息里问的一模一样。
“还好。”陌玄说。
陵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吧,带你熟悉一下上学的路。”
陌玄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沿着学府路往东走。陵衡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放慢了一些,刚好和她并排。
“从学校到住的地方,走这条路最近。前面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我知道这条路。”陌玄说。
“那你走的是哪条?”
“从东门出来,走建设路,绕一圈。”
“远了。”
“嗯,明天开始走这条。”
他们在第一个路口右转。这条路比学府路安静很多,两边是居民区,路灯不那么亮,但足够看清路面。地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陌玄低头看着地面,忽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正好有空。”陵衡说。
陌玄不信。一个大一的学生——从大学城那边过来,走路十五分钟,就为了“带她熟悉上学的路”?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陌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了他回答“食堂”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骗人。”陌玄说。
陵衡没有辩解。
“前面有个便利店。”陌玄说,“我给你买个饭团。”
“不用”
“你等我一下。”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前面的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三十秒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三角饭团和一瓶乌龙茶。
她把东西塞进陵衡手里。
陵衡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和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
他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便利店的饭团,冷的,海苔有点软了,味道很一般。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陵衡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侧着身,挡住了车流的方向。绿灯亮了,他说了一句“走了”,然后带着她过了马路。
陵衡领着陌玄走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夜风里轻轻晃。
陵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在第三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段灰扑扑的水泥楼梯。
“三楼。”他说。
陌玄跟着他上楼。
三楼只有两户。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右边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哪个台的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陵衡敲了敲右边的门。
门开得更大了些,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烫着卷发,穿着件玫红色的运动外套,脸上带着那种邻里之间特有的笑。
“小陵回来啦?”她看见了后面的陌玄,眼睛亮了一下,“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妹吧?”
“嗯。”陵衡侧了侧身,“陌玄,这是刘姨,房东。”
“刘姨好。”陌玄微微欠了欠身。
“好好好,好孩子。”刘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点,小陵你可得让你妹妹多吃点。我那儿子在泫江工作,每次回来都说外面的饭不干净,还是家里做的好。你们要是不嫌弃,改天上来吃顿饭——”
“谢谢刘姨,不用麻烦了。”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行行行,你们也早点歇着。”刘姨摆摆手,又看了陌玄一眼,“孩子,有什么需要就敲门,别客气啊。”
“好,谢谢刘姨。”
刘姨笑着关上了门。综艺节目的声音被隔在了里面,走廊里安静下来。
陵衡掏出钥匙,打开了对面的门。
屋子比陌玄想象中宽敞。
进门是一个小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连着两条短短的走廊,各通一间卧室。
“这边是你的。”陵衡指了指右边那间,然后把钥匙递给她。
陌玄接过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大概十二三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她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床上,转身看了看窗户——窗户不大,但朝南,白天应该能照进来不少阳光。窗外是阳台,透过玻璃能看见几盆绿植的影子,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
陌玄推开阳台的门。
阳台很小,大概两平方米出头,但够用了。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多肉;还有一盆已经开了花的茉莉,香味细细的,被夜风送过来,若有若无。
她站在阳台上,抬起头。
月亮出来了。
不大,但很圆,挂在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面,清辉洒下来,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
陌玄忽然想起泫江。
泫江的月亮和黎州的一样圆,但总觉得离得更近一些,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泫江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身后沉默了两秒。
“大概吧。”陵衡说。
陌玄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陵衡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早点休息。”他说。
“嗯。”
他转身要走。
“陵衡。”
他停下来。
“谢谢你。”陌玄说。
陵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早点睡。”他说,然后走进了对面那间卧室,关上了门。
陌玄把房间的门虚掩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抱着洗好的校服推开阳台的门,晾在晾衣架上。
校服在夜风里轻轻晃,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张开手臂。
陌玄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眼月亮。
它比刚才更高了一些,也更亮了一些,清辉洒在绿萝的叶子上,洒在茉莉的花瓣上,洒在她晾好的校服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她转身回了房间。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陵衡:[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物理笔记。
还有两道例题没看完。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把那两道例题看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确认自己懂了,才合上本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陵衡:[别看了,睡吧。]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听到了翻纸的声音?也许只是猜的。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过窗帘渗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银白色。
她爬上床。枕头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好。]
发送。
已读。
对面没有回复。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东西
她不知道泫江的月亮今晚圆不圆。
但她知道,黎州的月亮很圆。
陌玄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桂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上来,和茉莉的香味混在一起,细细地弥漫在房间里。
今天是她在黎州的第二天。
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还有很多很多个月圆。
她可以慢慢看。
窗台上的茉莉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画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没有人看见的圆。
隔壁房间的灯,在十分钟之后灭了。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近处谁家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
黎州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个在等什么人慢慢入睡的地方。
陌玄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那里。
在泫江,也在黎州。
在每一个有人抬头看它的地方。
都一样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