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逛过校园吗？”夜砂问。

　　“没有，上午直接进的教室。”

　　“那我带你转转？”

　　陌玄看了一眼手机——陵衡还没有回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泫陵一中的校园比陌玄想象中大得多。

　　夜砂带着她从学府路绕回南门，没有直接进教学楼，而是往左边拐了一条路。

　　“南门这边你走过吗？”

　　“没有，一般都走东门。”

　　“那可惜了。”夜砂指了指前方，“南门这边有个喷泉，是我们学校最拿得出手的景点了。”

　　陌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个圆形的喷泉池，直径大概七八米，池壁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砖，水很清，能看见底。喷泉没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旁边那棵银杏树的影子。

　　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一条锦鲤，红白相间的，尾巴一摆，搅碎了一池倒影。

　　“有鱼？”陌玄凑近了一点。

　　“有，好多条。”夜砂走到池边，弯下腰，“学校养的，每年都会放新的。这条最大，我们叫它‘锦鲤大王’，考试前有人来拜。”

　　“拜鱼？”陌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disbelief。

　　“高中生嘛，什么都信。”夜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喷泉后面的那片绿地。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中间有几棵桂花树，金桂和银桂交错着种，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那股甜味比别处浓了好几倍。绿地尽头是一排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

　　“学校绿化挺好的。”陌玄说。

　　“嗯，黎州最好的校园环境，没有之一。”夜砂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我们校长说的。”

　　“校长说的你也信？”

　　“高中生嘛，什么都信。”

　　陌玄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喷泉是去年新建的。”夜砂说，“据说花了八十多万，被学生骂了好久。大家说还不如多买几台空调。”

　　陌玄蹲下来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橙红色的，胖嘟嘟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水面上冒泡。

　　“还挺好看的。”她说。

　　“鱼是好看的，钱是心疼的。”夜砂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吧，前面还有。”

　　他们绕过喷泉，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北走。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九月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甜丝丝的香气。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叶短短的，绿得发亮。草坪中间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等到深秋，这些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满一地。

　　“那边是实验楼，那边是图书馆。”夜砂指了指两栋建筑，“图书馆的藏书量在全省高中里排前三，你以后要刷题可以去四楼的自习室，人少。”

　　再往前走，就到了校园的中心区域。那里立着一块很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红色的榜单，远远看去像一面墙。

　　“这什么？”陌玄问。

　　“封神榜。”夜砂说。

　　陌玄看了他一眼。

　　“‘封神榜’这名字谁取的？”陌玄问。

　　“学生自己取的。”夜砂推了推眼镜。

　　“民主投票，高票通过。本来想叫‘龙虎榜’，被说太土了。后来有人提议‘封神榜’，觉得够中二，就定了。”

　　“每次月考、期中、期末的成绩都会贴在这里。全年级排名的前一百名，名字、班级、分数，全在上面。考得好的在上面挂一个月，考砸了的——”

　　他耸了耸肩，“所有人都看得见。”

　　陌玄走近了几步，仔细看了看。

　　公告栏上的榜单是上一学期的，还没换。红纸黑字，一排一排的名字，整整齐齐。她顺着名单往下看——

　　高一（1）班，夜砂，第一名。

　　她转头看了夜砂一眼，又把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看了两秒。

　　“不错。”她说。

　　“什么不错？”

　　“字不错。”陌玄面不改色，“‘夜砂’这两个字写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夜砂噎了一下。

　　“……你在损我？”

　　“我在夸你。”陌玄的语气很真诚，“真的。”

　　夜砂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陌玄问。“第二名跟你差多少分？”

　　“十几分吧。”

　　“十几分？”陌玄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你赢得挺轻松的。”

　　夜砂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张榜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陌玄把目光重新投到公告栏上，继续往下看。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榜单的最上方，不是“高一年级”那一栏。

　　而是另一块区域，贴着不同的颜色——深红色的底，烫金的字，比下面的榜单大了一号。上面写着：

　　“泫陵一中历年高考省市级优秀学子名录”

　　最上面一排，是“省级状元”。

　　陌玄看见了那张照片。

　　印在红色的底板上，旁边写着名字和年份。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泫陵一中的校服，深蓝色的。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毛，底下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睛。

　　表情很淡，没有笑，也没有刻意严肃。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证件照，但那双眼睛——

　　陌玄认识那双眼睛。

　　陵衡。

　　去年的省状元。

　　她知道他是省状元。她一直都知道。但看见他的名字和照片贴在这里——贴在他曾经走过的校园里，贴在所有人都会经过的地方——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曾经站在这里。

　　在这条石板路上走过，在这片草坪旁边坐过，在这栋教学楼里上过课。他在这里刷题到深夜，在这里拿了年级第一，在这里考了全省第一。

　　然后他去了黎大。

　　然后他把她从泫江捞了出来，安排到了这里。

　　陌玄摸出手机，对着那块榜单拍了一张照片。

　　夜砂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动作，以为她是被激励到了。

　　“要立志？”他问。

　　陌玄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嗯。”她说，“立志。”

　　她没有解释这个“志”是什么。

　　“怎么样？”他说，“是不是觉得很有压力？”

　　“什么压力？”

　　“省状元啊。”夜砂指了指那块深红色的榜单，“我们学校的学长，去年的省状元。每次路过这里，我都觉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觉得自己还不够。”他说。

　　陌玄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够了。”她说。

　　夜砂愣了一下。

　　现在她说“你够了”，意思是——你够格。

　　夜砂大概听懂了，因为他没有笑，也没有谦虚，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站在封神榜前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陌玄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吧，”她说，“快上晚自习了。”

　　夜砂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陵衡的消息。

　　[吃了吗？]

　　[吃了。后门那家小周餐馆，糖醋排骨。]

　　[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能给个高一点的评价？]

　　陌玄盯着屏幕，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刚刚才听过。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吃。]她回。

　　[嗯。早点回去，晚上还要上课。]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桂花香更浓了，甜丝丝地弥漫在夜风里。陌玄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黎州的九月，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喷泉的时候，那条叫“锦鲤大王”的鱼又游到了水面附近，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陌玄看了它一眼，没有拜。

　　她不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