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算了,先去吃个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出了教学楼,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九月的黎州,桂花开了。陌玄吸了吸鼻子,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陵衡说的那家糖醋排骨店在后门,但她今天不想走那么远,就在附近随便吃点。
她刚走出校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陌玄。”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男生穿着一件校服长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
陌玄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夜砂?”
“差点忘了,你在泫中读书。”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不惊讶。
夜砂。
泫江市南岸三中初中部,初三(一)班,她的同桌,她的竞争对手,她每次考试都要在成绩单上越过的那个人。
她考第一,他考第二。
永远差那么几分。
初三那一年,他们的名字在年级排名表上挨了整整十二个月,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谁也不让谁。
月考、期中、期末、模拟——每一次,陌玄都在他前面,但每一次,差距都不超过十分。
后来中考结束,她去了南岸三中,他去了哪里她没问。泫江市的尖子生流失严重,成绩好的大多会转到黎州市来读重高,她知道夜砂大概也会走,但没打听过。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泫中欢迎你。”夜砂回了一个笑,“你今天刚来?”
“嗯,上午到的。”
“猜到了。”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中午听班主任说高二转来个插班生,入学考分很高,我就想会不会是你。”
陌玄挑了一下眉:“你消息倒灵通。”
“一班和三班办公室挨着,老吴——”
“老吴?”
“你们班主任,吴老师。我们私下都这么叫。”夜砂推了推眼镜,“老吴跟我们老李聊天的时候说的,‘三班来了个泫江转来的,入学考英语接近满分,数学差一点’。”
陌玄“啧”了一声:“数学差一点也要说?”
“重高的老师嘛,就爱比来比去。”夜砂的语气很随意,“不过你数学差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进度不一样,落了一章,补上就好了。”
“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一起吃饭吗?”夜砂先开了口,“你刚来,应该还不知道附近哪家好吃。”
陌玄犹豫了一秒。
不是不想跟他吃饭,而是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在泫江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几乎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但夜砂不一样。
他是她的对手。初三那年,她是靠着他才没有松懈的。每次做题做到想扔笔的时候,她就会想——夜砂大概还在做,他还在追,她不能停。
她尊重对手。
“好啊。”陌玄背上包,点了点头。
泫陵一中比陌玄想象中自由。
最让陌玄意外的是学府路。
那条街简直就是为泫陵一中学生量身定做的美食街。从校门口往左走,三百米的路上挤了十几家小馆子——麻辣烫、过桥米线、黄焖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螺蛳粉,还有几家连招牌都懒得起的小店,直接在卷帘门上用红油漆写了个“炒菜”就开张了。
一到饭点,整条街都是泫中的学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手里端着奶茶,嘴里嚼着烤肠,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上。他们不在食堂吃饭,就在校外吃。
家里给的生活费不算少,高中生嘛,都快成年了,花点钱吃顿好的,没人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学府路往前走。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人行道上。夜砂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排。
“你什么时候到的黎州?”他问。
“今天上午。”
“住哪儿?”
“学校附近,走路十来分钟。”
“租的房子?”
“嗯。”
夜砂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下去。
陌玄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从泫江转来黎州,没有家长陪着。这在高中里不算常见,但也不至于稀奇到让人追问。夜砂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南岸三中那边……”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是在一班?”
“嗯。”
“那转过来挺可惜的,南中也不差。”
“不差,但泫中更好。”陌玄说得很直白,“既然要考大学,就来最好的地方。”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什么老样子?”
“干什么都要争第一。”
陌玄想了想,没否认。
“你不也是?”她反问。
夜砂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小周餐馆”,推门进去,里面大概摆了六七张桌子,一半坐着人,大多数是学生。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不大,中午人多。
“你点吧,我请客。”
“不用,AA。”
“行。”夜砂没有推让,他知道陌玄的性格——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为难。
陌玄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夜砂要了碗牛肉面。
“够了?”他问。
“够了。”
“你在泫中几班?”陌玄问。
“一班。”
“一班?那不就是重点班?”
“嗯。不过三班也不差,老吴教了十几年重点班,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到普通班当班主任了。”
“那我还挺幸运的。”陌玄说。
等餐的时候,陌玄摸出手机,给陵衡发了条消息。
[中午吃的什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陵衡回消息的速度取决于他在干什么——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
夜砂正看着她,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菜上来得很快,卖相一般,但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夜砂问。
“还行。”
“你就不能给个高一点的评价?”
“好吃。”陌玄改口,语气很认真。
“怎么突然来黎州上学了?”他问。
陌玄顿了一下。
南岸三中附属中学初中部——那是泫江市的初中。她初中的时候确实在那里。
“后来考南岸三中了。”她说。
“我知道。那你转来泫陵,是——”
夜砂的话顿住了。他大概是想问“你爸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黎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拐了个弯。
“你爸妈还挺开明的。”他说,语气不太自然。
陌玄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应付过去——“他们工作忙”“家里有人在这边”“想换个环境”——随便哪个理由都行,夜砂不会追问。
但她没有。
“他们出车祸了。”她说。
夜砂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关于我转来泫中——”陌玄顿了一下,“说来话长。”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旁边桌有人在大声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但陌玄和夜砂之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夜砂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陌玄,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节哀。”
天啊!我真该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
“没什么。”她说,“都过去了。”
夜砂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你干嘛?”陌玄抬头看他。
“我去加个菜。”他说,已经往柜台走了,“你等着。”
陌玄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跟老板说了几句话,扫码付了钱。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碟糖醋排骨,放在陌玄面前。
“赔罪的。”他说,坐下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赔什么罪?”陌玄皱眉,“又不是你撞的。”
夜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陌玄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什么。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排骨我吃了,扯平了。”
“那不算。”夜砂推了推眼镜,“饭钱我一起付了,你别跟我争。”
陌玄想说什么,但看他那个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付吧。一个人情而已,以后还。
“那你现在怎么办?”夜砂问。
陌玄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饭。
“还能怎么办?”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日子还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顿了一下。
“顺便抢了你年级第一的宝座。”
夜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行。”他说,“我等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陌玄吃东西不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不怎么出声。夜砂也是安静的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夜砂忽然开口。
“你转学的事,办得顺利吗?”
“还行。”陌玄夹了一块土豆,“入学考比我想象中难一点,数学有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什么题?”
“导数的综合应用。我高一下半年没上,自己预习过,但不够熟。”
夜砂点了点头:“你要是有不懂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陌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把笔记借给你。”他说完了,语气淡淡的。
“好,谢了。”陌玄没有客气,低头继续吃饭。
陌玄没有再提起车祸的事,夜砂也没有再问。他大概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那件事已经被她消化过了,不需要再被翻出来重新咀嚼。
他不知道的是,陌玄确实停了一个学期的课。
车祸之后,她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不是伤有多重——骨折、软组织挫伤、轻微的脑震荡——真正重的,是她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三个月里,她不太说话,也不太哭。大部分时间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窗外的树,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她应得很简短。
悲伤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它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像水渗进沙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湿透了。
她用了三个月,才学会和那种潮湿共处。
出院之后,她落了一个学期的课。
高一下学期的内容,她几乎是自学补完的。每天比别人多学三四个小时,周末不休息,暑假也没出门。
补完了,没留级,顺利上了高二。
但这些事,她不会跟夜砂说。
没有必要。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来证明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她只需要往前走。
吃完饭,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阳光正好,学府路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学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