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女护士坐在电脑前,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陌玄。”
前台站着一个女孩,手边拉着一只白色行李箱。
护士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对上了那双一深一浅的瞳仁。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哪个陌?哪个玄?”
“陌生的陌,泫江的泫去掉三点水。”
女孩的声音很淡,像秋天最后一阵没赶上落日的风。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护士没再多问,低头打了几行字,把资料递过来。陌玄接过,道了声谢。
“小姑娘,你家人呢?”
“他们有事,不方便来。”
她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来办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她的脸色被阳光一照,白得近乎透明。她眯了眯眼,拉起行李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医院离地铁站不近。她走到公交站台,刚好来了一辆车,便上了车。
靠窗坐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一帧帧滑过的街景。公交车穿过泫江大桥,经过泫江公墓。
路两边的法桐正落叶。冷凄的墓园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多看了一眼,手掌不自觉地贴上了冰凉的玻璃。
下车就是地铁口。
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是陵衡的消息:“手续办好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从泫江到黎州,坐地铁正好三十分钟。
她叫陌玄。一个不大幸运的人,正告别这座不大幸运的城市,试图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可以的话。
地铁钻出地面,窗外的天色亮了些。她看着隧道尽头一点点扩大的光,心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黎州站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口,仰起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
她打开手机,给陵衡发了一条:“我到了。”
“嗯,我看到你了。”他回得很快。
陌玄抬起头。
广场的花坛边,站着一个青年。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背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从课堂上刚出来。看到她抬头,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上午在上课,走不开。”他说。
“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黎州的秋天也种满了法桐,满树金黄,偶尔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脚前。
“给你办了转学,”陵衡偏头看了她一眼,“去读泫陵一中,可以吗?”
“麻烦你了。”她应下来,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在医院时多了一点点温度。
法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秋天还很长,黎州还陌生,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2044年9月22日,星期四,那天是秋分,一个名叫陌玄的人,道别泫江。
——
泫陵一中的上课铃在八点整准时响起。
那是一种老式的电铃,声音尖而长,把整栋教学楼都震得嗡嗡作响。
据说这铃用了快二十年了,校长换过三任,它愣是没坏。
陌玄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四个烫金大字——“泫陵一中”。字是行楷,笔锋很硬。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照在金字上反出一片晃眼的光。她眯了眯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抬脚走了进去。
校园比她想象中大。
从大门到教学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桐,叶子还没黄,密匝匝地遮出一路阴凉。路尽头是一尊雕塑,什么造型她没细看,绕过去就是高二年级的教学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高二(三)班,三楼最东边。
她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下课铃——不对,是还没上课。她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第一节课前的预备铃。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看见她,目光飘过来一瞬,又飘走了。
陌玄没有打量他们。她只是按照通知上的门牌号一路找过去,在三楼东头的第二间教室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她站在门口,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一个中年女人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短发,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见陌玄,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陌玄是吗?”她问。
“嗯,吴老师好。”陌玄说。
吴老师点了点头,“你先在门口等一下。”
陌玄站在教室前门旁边,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所有的学生。有人已经注意到她了,视线从课本后面飘过来。
吴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都安静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种从嘈杂到寂静的切换很快。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吴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陌玄,从泫江转过来的。以后跟大家一个班,互相照应。”
她说完,朝门口招了招手。
陌玄走进去。
教室里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从四面八方。她很自然地走到讲台旁边,面向全班。
“大家好,我是陌玄。”
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请多关照”的客套。
吴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儿。下课去总务处领课本。”
陌玄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摆在桌面上。
第一节是英语课,陌玄听了一会儿,发现进度比南岸三中慢了一点。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动,只是坐在座位上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周围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聊天,偶尔有人往她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过来搭话。
插班生嘛,开学第三周才来,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陌玄也不着急。她把课本按科目摞好,又拿便利贴在每本的封面角上贴了标签,写上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从泫江转来的?南岸三中?”
“好像是。我听老吴说是转学考试考进来的,成绩应该不差吧。”
“南岸三中的教学质量跟咱们比怎么样?”
“不知道,但能考进咱们学校,肯定有两把刷子。”
陌玄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知道泫陵一中是什么分量——黎州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她能在高二插班进来,靠的不是什么运气,是陵衡。
想到陵衡,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了。
泫陵一中的节奏比她想象中紧,老师讲课的密度大,板书快,一节课下来能讲南岸三中一节半的内容。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空了。
陌玄没有急着去吃饭。她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陵衡:[如何?]
就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陌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字。
[嗯,还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学校比我想象中大,差点迷路]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大概过了十几秒,那边回了一条。
[学校外一家糖醋排骨还行,可以去试试]
陌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以前吃过。那家店在学校后门,开了很多年了。]
泫陵一中,是陵衡曾经的母校。
她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陌玄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向窗外。
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排法桐。午后的阳光穿过叶子,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有风,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小声说着什么。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那只手松开了,让她自己站稳。
那只手是陵衡的手。
她来泫陵一中,是陵衡安排的。从联系学校、提交转学申请、安排入学考试,到帮她找住的地方、办各种手续——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背后一件一件做好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大学生,把她的转学手续办得妥妥帖帖,连班级都安排好了。
陵衡从来不会替她做她能做到的事。但他会把她做不到的事,一件一件地,悄无声息地,做完。
陌玄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说:重高,好好学吧。
下午的课。陌玄把物理落下的那一章补得差不多了,听课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别人都懂就我不懂”的焦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