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砂的笔记帮了大忙。她用三天时间把落下的章节全部过了一遍,重点的部分做了两遍,常考的部分做了三遍。
周五晚上,她把过去三年的月考真题卷做了一遍。泫陵的题型和南中确实不太一样。她一边做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不熟悉的题型,做完一套总结一套。
陵衡没有来打扰她。
他把早餐放在客厅的桌上,用便签纸写一句“记得吃”,贴在餐盒盖子上。
中午和晚上他会发消息问“吃了吗”,她回“吃了”,他就回一个“嗯”,不再多说。
他不问她复习得怎么样,不问她有没有把握,不问她紧不紧张。
什么都不问。
陌玄知道为什么——怕给她压力。
他这个人,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不动声色。
把早餐买回来,把便签贴好,把咖啡冲好放在自己手边,然后坐在客厅的方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一待就是一整天。他翻论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他们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各自亮着各自的灯。
周日晚上,陌玄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合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各科的知识框架过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又圆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陵衡:[早点睡。明天考试。]
陌玄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台灯关了,爬上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意识就沉了下去。
9月26日,月考。
周一。
周二。
周三。
三天考试,九门科目。
泫陵的月考安排很紧凑——上午两科,下午一科,晚上不安排考试,但正常晚自习。陌玄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在三楼最西边的一间空教室里。
桌子确实是旧的,桌面上有不知道哪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刻字——
“高考必胜”“泫陵加油”“某某某是个傻X”
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大概是教物理的,因为他在考场里转了两圈之后,站在陌玄旁边看了她的答题卡好几秒。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没有分心,继续往下做。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是周三下午四点半。
考场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监考老师收完试卷,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考完了,可以走了”,然后夹着试卷袋出了教室。
三天。九科。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晚上,按理说应该轻松了。但陌玄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三天考试的各种碎片。
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陌玄睁开眼,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
她愣了一下。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陌玄。”陵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请假了。但现在也不早了。”
陌玄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请假?她什么时候请的假?
她挣扎了两秒,又倒回了枕头上。
“你帮我请的?”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嗯。”陵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放心吧,考完后老师都不讲新课,讲心灵鸡汤。”
陌玄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买了粥,放在客厅。你醒了记得喝。”
脚步声远了。
陌玄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橙红色的光。被子裹着她,床单裹着被子,枕头托着她的脑袋,所有的东西都在说“再睡一会儿”。
她抵抗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陌玄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她愣愣地坐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一分。
没有未读消息。陵衡大概知道她还在睡。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推门出去。
陵衡坐在客厅的方桌前,面前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的论文。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陌玄走到桌边,看见那碗粥还在,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个包子,也是用保鲜袋装好的,“你一直没吃?”
“吃过了。”陵衡说。
陌玄看了他一眼。桌上只有一个咖啡杯,没有餐盒,没有碗筷,什么都没有。
她没拆穿他。坐下来,揭开保鲜膜,粥还是温的——大概是他中途又热过一次。她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你帮我请的假?”她又问了一遍。
“嗯。早上给老吴打的电话。”
“她没问为什么?”
“问了。”陵衡的语气很平淡,“我说你考试太累,需要休息。”
“她就同意了?”
“她说——”陵衡顿了一下,“‘行,好好休息,别耽误下周上课。’”
陌玄咬着包子,想了想。老吴居然同意了,这倒是有点意外。她以为老吴会说“月考刚考完正是讲评试卷的时候,不能请假”之类的话。
大概是因为陵衡打的电话。
陌玄把粥喝完,把包子吃完,然后把餐盒叠好扔进垃圾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你今天不去学校?”她问。
“下午有课。上午没有。”
“那你还坐在这儿?”
陵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论文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她。
“这几天累不累?”他问。
这是考试结束之后,他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陌玄想了想。
“还行。”她说。
“说实话。”
“有点累。”她说。
她没说“很累”,但“有点累”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了。
但陵衡似乎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继续看论文。
陌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味和粥的米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陌玄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在陵衡对面坐下来,没有回房间。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班级群。
群里在讨论月考的答案,有人发了数学大题的解题过程,有人在哀嚎选择题错了好几道,有人问“什么时候出成绩”。
忧可发了一长串哭脸表情,说“物理最后一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陌玄划了几下,退出了群聊。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黎州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Photoshop把饱和度调高了两档。
她在这三分钟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想成绩,没有想排名,没有想未来。
就只是看着一朵云,慢慢地、不着急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云走完了。她收回目光,看见陵衡正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论文。
陌玄也没有问他“你看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夜砂发了一条消息。
[笔记这两天还你。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夜砂回了一条。
[不急。考得怎么样?]
陌玄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夜砂发了一个“行”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
[成绩出来之前,这句话是“还行”。出来之后,希望你说的是“还行”。]
陌玄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你等着。]
对面发了一个“嗯”,加一个句号。
陌玄把手机放下,拿起陵衡桌上的一本论文翻了翻。封面写着《基于深度学习的图像识别算法研究》,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公式,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你看得懂这个?”她问。
“看得懂一部分。”陵衡头也没抬。
“一部分是多少?”
“够用的部分。”
陌玄把论文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橙红色的,像一床很薄的被子。
她听见陵衡翻纸的声音,很轻,很稳,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陵衡还在看论文。
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地上,从长方形变成了梯形。
陌玄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水杯,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开课本,也没有拿出试卷。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