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执野在门口站了十二分钟。
楼道里有穿堂风,从一楼的门洞灌上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他往墙边靠了靠,没看手机,就站着,看对面那户人家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快递放门口,外卖打电话。
字是黑体,加粗。
他看了六遍。
楼梯间有脚步声,是拎着东西、走几步停一下的那种。塑料袋的声音,钥匙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
“——我跟你说,那个摊主,就卖藕的那个,非说他家藕是今早挖的。今早挖的?今早挖的泥巴是干的?我问他,你这泥巴怎么是干的?他说,洗过了。洗过了你跟我讲今早挖的?”
周执野转头。
一个人从楼梯转角冒出来。
红头发。正红色。不是酒红不是暗红不是那种“阳光下才看得见”的红,是消防栓喷水那种红。
扎成一个小揪揪在后脑勺,散下来几缕,搭在耳朵边上。
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带泥的藕,一个装着带泥的别的什么。右手拎着一兜排骨,塑料袋系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
他抬头,看见周执野。
“哎?”
周执野站直了。
那人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右手的东西换到左手,换了两次,最后停在“左藕右排骨”的状态,上下打量周执野。
“找谁?”
“顾清辞。”
“顾清辞”三个字出来,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哦你找人”的亮,是那种“哦你找我的人”的亮,带着点玩味。
“你是他同学?”
“同班。”
“同班。”那人重复了一遍,把藕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怎么没下来接你?”
“他说他在家。”
“他说他在家。”那人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浅纹,不笑看不见。眉眼和顾清辞像了七成,但眼神不一样——顾清辞的温度是浮上来的,他是敞着的,门没关。
“你叫什么?”
“周执野。”
“周执野。”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他跟你说的地址?”
“嗯。”
“几点跟你说?”
“八点半。”
那人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七。
“你几点到?”
“九点四十。”
“在门口站到现在?”
周执野没说话。
那人把藕放下,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一个指甲刀、一个优衣库的吊牌改的钥匙扣。他挑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动。
“……”
他把钥匙抽出来,换了一把。
门开了。
他推开门,没进去,侧过身,朝周执野扬了扬下巴。
“进来。”
周执野没动。
“怎么?”
“您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头发、白T恤、灰色运动裤、拖鞋、手里拎着带泥的藕。
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很精彩。(„ಡωಡ„)
“我是他哥。”
“……”
“顾骁。他哥。亲的。”他把藕举起来晃了晃,“买菜去了。他在家,应该还在睡。”
周执野点点头,迈了一步,又停住。
“拖鞋……”
“不用。地板又不是踩不得。”顾骁先进去了,把藕和排骨扔进厨房水池,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房间二楼左手边。门开着就是醒着,关着就是还在睡。你自己上去。”
周执野站在玄关。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有两个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
电视柜旁边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手办——奥特曼,迪迦,赛罗,还有一个正在拼的,零件摊在一边。
厨房里传来水声。
周执野往楼梯走。
“哎。”
他停住。
顾骁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
“他昨晚三点才睡。”
周执野没说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三点睡?”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顾骁缩回去了,声音闷闷的,“但他三点睡的。你自己看着办。”
周执野站着没动。
顾骁又探出来。
“你早饭吃了没?”
“吃了。”
“骗人。”
周执野没说话。
顾骁看了他一眼,缩回去,又探出来。
“厨房有包子。自己拿。”
周执野往厨房走。
顾骁已经转回去了,背对着他洗藕。水开得很大,哗哗的,藕上的泥冲下来,在池子里打转。
“你俩同班?”顾骁问。
“嗯。”
“坐前后桌?”
“不是。”
“那怎么认识的?”
周执野想了想。
“他不认识我。”
顾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同班。”周执野说,“但他不认识我。”
顾骁把水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