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吾琉亿停下来,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
外墙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飘荡。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值班室的阿姨正低头看手机。
“这楼,”系统开口,“有点旧。”
“六几年的。”吾琉亿说,“据说建校的时候就有了。”
“省级第三大学的宿舍?”
“文科生嘛。”她耸耸肩,“好的宿舍留给理科和工科。我们文科院系,能用就行。”
她推门进去,经过值班室的时候朝阿姨点了点头。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旁——那个飘着的白球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真的看不见。
吾琉亿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
四楼,406室。
她推开门,宿舍里没人。王姐估计还在图书馆卷,另外两个室友这节有课。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包扔在上铺,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砸进上铺下方的吊椅里。
白球飘进来,在她头顶悬停。
“这就是你的宿舍?”
“嗯。”
“挺小的。”
“四个人,十五平,你说呢?”
系统没说话,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个空间。
吾琉亿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
“嗯?”
“那个副本,”她顿了顿,“我什么时候再进去?”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休息够了?”
“腿还疼。”她诚实地回答,“但我在想,早点攒够EC,早点买药,早点升级——是不是就能早点知道那个追我的玩意儿长什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秒。
“你这个思路,”它说,“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卷王。”
“卷王?”
“以前绑定的一个宿主。”系统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怀念,“天天刷副本,不睡觉那种。最后……”
“最后怎么了?”
“最后死在副本里了。”
吾琉亿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拼了。”系统说,“不注意休息,不攒资源,硬扛。某次副本受伤之后没及时处理,下一场没撑过去。”
白球飘下来一点,停在离她脸不远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它的电子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想攒EC可以,但别太急。你刚才还说腿疼,那就歇歇。副本又不会跑。”
吾琉亿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白球,突然觉得它好像也没有那么欠揍了。
“你在关心我?”
“我在执行系统的基本功能。”它说,“确保宿主存活率。”
“哦。”
“不是关心。”
“嗯,我知道。”
白球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飘到她的书桌前,停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方。
“你这电脑,”它说,“多久没开了?”
吾琉亿侧过头看了一眼。
“……两个月?”
“论文还写不写?”
她猛地坐起来。
论文!
她的中级论文!下个月就要交初稿了!她一个字都没写!
“完了完了完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电脑,“我文献综述还没弄——”
白球飘在空中,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如果它有五官,此刻一定是在笑。
吾琉亿趴在宿舍的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文档里只有孤零零的三行字。她已经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多敲出来。
中级论文。
下个月交初稿。
她现在连文献综述都没写完。
腿还疼。密道里跑出来的酸痛还没完全消退,膝盖上青了一块,不知道是撞的还是磕的。
她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
然后她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桌面上方飘着的那个白色小球上。
001悬浮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遗忘在空中的乒乓球。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吾琉亿总觉得它在看她——用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说”的眼神。
“喂。”她开口了。
001没有动。
“001。”她又喊了一声。
白球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被叫到了。
“嗯?”
吾琉亿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能帮我写论文吗?”
白球在空中静止了整整两秒。
然后——
“已进入休眠。”
白球的光瞬间暗了一半,像被人拔了电源。它缓缓下降了几厘米,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还飘着,几乎要以为它是个死物。
吾琉亿:“……”
她翻了个白眼,幅度大到连眼珠子都快转进后脑勺。
“休眠个屁。”她伸手戳了一下白球。软的,回弹,手感还是像科尔鸭。白球没有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你休眠了还能被我戳醒?这休眠质量也不怎么样啊。”
白球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彻底。
吾琉亿收回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电脑屏幕的蓝光还在闪,那三行字还在原地等她。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电脑合上,去楼下跑两圈——至少跑步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她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脚踝搭在桌腿的横杠上。就在她活动手腕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左手腕内侧。
一串蓝色的编号。
在宿舍暖黄色的台灯光线下,那些数字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是用圆珠笔画上去的,但擦不掉。她伸手搓了一下,皮肤红了,编号还在。
【2023033300】
黎州。编码。她的。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梦。游戏大厅不是梦,密道不是梦,那些蓝白色的光不是梦。如果这是梦,她手腕上不会留着这个东西。
“001。”她又喊了一声。
白球没动。
“我知道你没休眠。”
白球没动。
“你再装我就拿你当网球拍。”
白球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它在空中转了小半圈,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敷衍:“嘛?”
吾琉亿看着它重新亮起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她说。
001沉默了。
吾琉亿也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串蓝色的编号,注意力早就从那三行字上飘走了。
“哎,”她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白球上,“我发现你这小玩意挺像个鸭子的。”
001没有反应。
“你看,”她比划了一下,“圆圆的,白白的,胖乎乎的,飘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时候特别像一只蹲在水面上的科尔鸭。”
“……”
“要不我叫你鸭子吧?”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001太严肃了,叫起来像在喊编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白球在空中晃了晃。
“自便。”它说。
吾琉亿眯起眼睛。她总觉得这两个字后面藏着一句“反正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无所谓”,如果它有表情的话,现在一定是在翻白眼。
“那以后就叫你鸭子了。”她宣布。
“嗯。”
“鸭子。”
“在。”
“鸭子鸭子。”
“在。说。”
“没什么,就是叫叫。”吾琉亿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笑。
白球悬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方,一动不动。如果它有眼睛,此刻一定在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类,心里想的大概是:我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个傻子。
电脑屏幕上的三行字依然没有被续写。
但吾琉亿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她笑完了,重新抬起头,伸手戳了一下白球。
“鸭子。”
“说。”
“你说我论文写不出来,去跑个副本会不会思路更清晰?”
“不会。”001说,“你会腿更疼。”
“那怎么办?”
“写论文。”
“不想写。”
“那就不写。”
“不写毕不了业。”
“那就写。”
“不想写。”
白球缓缓下降了几厘米,停在和她的视线齐平的位置。
“你到底想怎样?”
吾琉亿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放回键盘上。
“写论文。”她有气无力地说。
白球重新升上去,退回到笔记本电脑上方那个属于它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悬着。
“加油。”001说。
吾琉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看着那三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鸭子。”
“嗯。”
“谢谢。”
白球没有回答。
但它也没有进入休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