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是没写多少。
吾琉亿盯着电脑屏幕上依然只有三行的文档,沉默了三秒。她把手机拿起来,开始刷短视频。
一个修驴蹄子的,一个洗地毯的,一个挤黑头的。她看得入迷,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喂。”她突然开口,“你知道现实怎样吧?”
“什么意思?”001的声音从飘在床头的白球里传出来。
“就是——你在现实里能干什么?能上网吗?能看新闻吗?能帮我抢课吗?”
“……”001沉默了一秒,“系统与时俱进。我会自动同步现实世界的信息网络,但我不会帮你抢课。”
“为什么?”
“因为抢课需要验证码,我没有手。”
吾琉亿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白球对着手机屏幕努力辨认扭曲的数字,确实不太现实。她“哦”了一声,继续刷视频。
今天她正常上了课。
老教授讲了两个小时的唐宋八大家,她在底下听了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和001进行无声的拌嘴。中午在食堂吃了麻辣香锅,下午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书页的字痕。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脑子里多了个系统——不对,是身边多了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白球。
晚上十一点,室友们陆续爬上床。王姐还在下面开着台灯背书,另外两个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吾琉亿刷完最后一条视频,把手机充上电,拉好被子。
“鸭子。”她小声说。
“嗯。”
“晚安。”
“嗯。”
白球的光暗了下去。吾琉亿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一定要把那三行论文扩写到三页。想着想着,意识就沉了下去。
然后——
翻身。
她只是翻了个身。
但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柔软的床单,不是棉被的温暖,而是坚硬的、冰凉的地面。
吾琉亿猛地睁开眼。
她的床呢?
枕头呢?被子呢?王姐的台灯光呢?宿舍天花板那盏一直想换但没换的日光灯呢?
全没了。
她躺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虚空。远处有模糊的光影在浮动,像是有人在大屏幕上看电影,但屏幕太大了,大到她看不见边界。
“什么——什么情况?”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
“忘记告诉你了。”001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白球飘在她上方,光重新亮了起来,“回现实有时效。”
吾琉亿张着嘴,大脑处理了两秒这个信息。
“时效?”她的声音拔高了,“什么时效?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吾琉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睡衣,一只粉色的小熊印在胸口,脚上是一双棉袜,鞋都没有。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可能还挂着口水印。
“我现在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如果被别人看到——”
“已经有人看到了。”001说。
吾琉亿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大厅之外。她认出来了。不远处就是那扇巨大的、嵌着淡蓝色光边的门——游戏大厅的入口。她现在站在入口外面的空旷区域,类似于机场的出发层外车道。只不过这里没有车道,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光柱。
大厅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
而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外。
“……”吾琉亿把脸埋进手心里。
“建议你赶紧进入大厅。”001说,“不然可能会——”
“会什么?”
“会带。”
“带?带去哪?”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回宿舍。”
吾琉亿放下手,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面是安全的,她知道。大厅是安全区,禁止攻击。
门外呢?门外是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白色的地面延伸出去,大约五十米外,开始出现雾气。雾气是灰黑色的,浓得像固体,翻涌着、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她的后背凉了一下。
“走。”她说。
然后她开始跑。
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朝着那扇发光的门狂奔。脚底板拍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啪嗒啪嗒,像一只企鹅。
她冲进门的一瞬间,大厅里的温暖灯光裹住了她。
安全了。
吾琉亿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脚底板冰凉,睡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大厅里有几个玩家注意到了她。一个穿着全套战术装备的壮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捂着嘴笑了一下。更多的人根本没看她——在这个地方,穿什么都不奇怪。
吾琉亿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那我现在干嘛?”她问,声音还带着跑步后的喘息。
“你已经报名了副本。”001说,“副本还没开始,因为人数没满。你需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
吾琉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光着的脚。
“我这身,”她说,“进去跑?”
“嗯。”
“我会死的。”
“不会。副本里的装备和你现实穿的无关。”001顿了顿,“但你的脚可能会冷。”
吾琉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走到大厅的墙角,靠着墙坐下来,把腿伸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脚趾头。
“鸭子。”
“嗯。”
“下次我回现实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
“可以设置提醒。”
“那你倒是设置啊!”
“你现在说也不晚。”
吾琉亿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墙上。大厅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光线柔和,像候机厅。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论文没写,觉没睡成,穿着睡衣被扔到游戏大厅外面,脚底板还冻得发麻。
但至少她还活着。
“鸭子。”
“嗯。”
“副本开始了叫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