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给那些睡倒的脑袋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讲台上，老教授的声音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嗡嗡嗡地响着，讲的是她完全没听进去的内容。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8:47。

　　距离她进入那个破密道、被不知名的小可爱追了半个小时、然后在停消区瘫了十分钟——现实里只过去了四十七秒。

　　腿还在疼。

　　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她悄悄把手伸到课桌下面，掐了一把小腿。硬的，像两块木头。

　　“王姐那条消息发了四十七秒，我就回了个‘来了’。”她心里想着，莫名有点想笑。

　　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那500EC。

　　那瓶1200EC的补血剂。

　　那个追了她半小时的“小可爱”。

　　还有系统那句“四肢褪化都比你快”。

　　“系统。”她在心里喊。

　　一秒。

　　两秒。

　　三秒。

　　“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吾琉亿：“……”

　　她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

　　“你能不能换个开场白？”

　　“能。”系统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这样满意吗？”

　　“……”更恶心了。

　　讲台上的老教授翻了一页PPT，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地画着什么。吾琉亿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是个人体结构图？这门课是啥来着？她低头看了眼课本封面——《中国古代文学史》。

　　嗯，人体结构图应该不是重点。

　　“我问你，”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实际上只是在心里说，“那个副本，到底是什么情况？”

　　“哪个副本？”

　　“就刚才那个！密道！小可爱！追了我半小时那个！”

　　“哦，那个。”系统语气平淡，“E级追逐本，新手入门常见关卡之一。怎么，想写攻略？”

　　“我想知道那个追我的东西长什么样。”

　　系统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不敢回头看吗？”

　　“所以我才问你啊！”

　　“那我也不知道。”

　　吾琉亿一愣：“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是系统，不是摄像头。”电子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辜，“我能检测到它的存在、距离、移动速度、威胁等级——但我没法给你描述它长什么样。我又没眼睛。”

　　“……”

　　“而且，”系统补充，“那种东西，你看见了对精神不好。新手保护机制懂不懂？没让你看见是为了你好。”

　　吾琉亿把脸埋进课本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等你等级高了，或者哪天保护机制失效了。”系统顿了顿，“不过到时候你估计也不想看见。”

　　“为什么？”

　　“因为能看见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离它足够近了。”

　　这句话让吾琉亿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最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再往后，是白色的墙壁，墙上贴着“文明考风，诚信考试”的标语。

　　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才转回来。

　　“你那个指南，”她换了个话题，“我买了，然后呢？下次进副本会自动用上？”

　　“不是自动，是你得练。”系统说，“我把动作模板打进你脑子里了，但身体跟不上脑子，你得多跑跑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多跑跑？”吾琉亿警觉起来，“多跑跑的意思是——”

　　“多进副本。”系统语气轻快，“以战代练，多好。”

　　吾琉亿又想骂人了。

　　前排的同学动了一下，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继续睡。老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她问，“在现实里练跑步？”

　　“你可以试试。”系统说，“不过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的初始天赋。”

　　吾琉亿愣了一下：“我有天赋？”

　　“每个玩家都有，进副本的时候自动激活。”系统说，“但你刚才那三十分钟光顾着跑了，可能没注意到。”

　　“那你现在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你就不能自己发现了。”系统难得正经了一点，“下次进副本之前，记得看一眼你的个人面板，有个‘天赋’栏。每个玩家都不一样，有的是被动，有的是主动，用好了能救命。”

　　吾琉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吗？”

　　“有。”系统说，“你的EC余额是220。建议你省着点花，下次副本之前至少攒够一瓶补血剂的钱。1200，你记住了。”

　　“记住了。”她顿了顿，“那我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翘课去跑副本吧？”

　　“你可以上课摸鱼的时候想想副本攻略。”系统说，“反正这门课你也没听。”

　　吾琉亿被噎了一下。

　　她确实没听。

　　从醒来到现在，老教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吾琉亿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不是她多爱学习，是腿太疼了。坐了四十分钟，肌肉僵得像两块冻肉，站起来那一瞬间差点跪地上。她扶着桌子缓了三秒，在一众同学疑惑的目光中，以一种奇怪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姿势挪出了门。

　　“你那腿，”脑海里的声音响起，“看着跟假肢似的。”

　　“闭嘴。”

　　“我是关心你。建议下次副本结束在停消区多按摩一会儿，那边的时间虽然不能恢复体力，但能缓解肌肉记忆的酸痛感。”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吾琉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它计较。

　　十一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温度。她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一路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抱着书，聊着天，讨论中午吃什么。

　　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不是腿还在疼，她真的会以为刚才那半小时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黎城理工大学，她所在的学校。

　　两年下来，她对这所学校最大的感情就是——食堂的麻辣香锅还行。

　　“系统。”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喊。

　　没人应。

　　“001？”

　　还是没人应。

　　她停下脚步，愣了一下。平时喊一声就冒出来怼她，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系统？”她试着用气声喊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她回头——

　　一个白色的球悬浮在半空，离她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吾琉亿猛地后退两步，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惊恐地环顾四周。

　　几个路过的学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放心，”白球在空中转了个圈，发出一串熟悉的电子音，“他们看不见我。只有你能看见。”

　　吾琉亿盯着眼前的这个东西。

　　它大概有拳头那么大，通体白色，表面光滑，像是用某种柔和的材料做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五官——但它在空中转圈的样子，莫名让她想起一种动物。

　　科尔鸭。

　　那种圆滚滚、白乎乎、看起来蠢萌蠢萌的小鸭子。

　　“你……”她试探着伸出手，用手指戳了一下。

　　软。

　　居然是软的。

　　手感像那种解压捏捏乐，按下去会微微回弹。

　　“别戳。”系统说，球身往旁边躲了躲。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吾琉亿两眼放光，又伸手去戳，“你不是一直在脑子里说话吗？”

　　“现实世界需要实体化。”系统躲开她的手指，“不然我怎么跟你交流？”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出来？”

　　“之前你在教室里，那么多人在，我出来干嘛？表演空中飞球？”

　　吾琉亿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她又戳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没有。”她诚实地说，“你太像科尔鸭了，我忍不住。”

　　系统沉默了一秒。

　　“科尔鸭是什么？”

　　“一种很可爱的鸭子。”她顿了顿，“圆圆的，白白的，看着就想捏。”

　　“那我建议你控制住自己的手。”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虽然我没有痛觉，但我有记录功能。你每戳我一下，我都会记在小本本上。”

　　“你还有小本本？”

　　“比喻。”

　　吾琉亿笑着收回手，从包里掏出早上买的袋装面包，撕开包装，边走边啃。白球飘在她身侧，不高不低，正好在她肩膀的位置。

　　“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她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真看见了的话，”系统在半空叽里咕噜转了个圈，“你也会被别人当做神经病。”

　　“为什么？”

　　“因为你对着空气说话，还时不时伸手戳一下。”系统顿了顿，“你自己想想那个画面。”

　　吾琉亿想象了一下。

　　一个女的走在路上，一边啃面包，一边对着空气傻笑，还时不时伸手戳一下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确实挺神经的。”她承认。

　　“所以，建议你控制一下。”系统说，“你戳我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是在戳空气。”

　　吾琉亿默默把手插进兜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她走在光影里，旁边飘着一只只有她能看见的白球，啃着面包，腿还在隐隐作痛。

　　“系统。”

　　“嗯？”

　　“你之前说，别人看不见你——那是不是意味着，只有被绑定的人才能看见系统？”

　　“理论上是的。”

　　“那这个学校里，还有别的被绑定的人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它说，“我不能检测其他玩家。这是规则。”

　　“什么规则？”

　　“系统的规则。”白球在她身边飘着，语气难得的正经，“每个系统只能绑定一个宿主，不能干涉其他玩家的事。除非你们在副本里相遇，否则我不会知道别人的存在。”

　　吾琉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副本里会遇见其他人？”

　　“会。”系统说，“有些副本是多人本，需要组队完成。不过你现在等级太低，碰上的基本都是单人本。”

　　“多人本……”她想象了一下，“那岂不是更乱？”

　　“看情况。”系统说，“有时候队友是帮手，有时候队友是坑。你运气好的话，能遇上靠谱的。运气不好——”

　　它没说完，但吾琉亿懂了。

　　面包啃完了，她把包装袋团成一团，握在手里，准备找垃圾桶。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她问，“回去睡觉？”

　　“建议你规划一下EC的使用。”系统说，“你现在余额220，离补血剂还差980。下次进副本之前最好攒够，不然万一受伤——”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断它，“那我怎么赚EC？只能进副本？”

　　“副本是主要来源。”系统说，“另外有些日常任务也能赚一点，比如——”

　　它突然停住。

　　“比如什么？”

　　“你现在还接不了。”系统说，“等级太低。”

　　吾琉亿：“……”

　　她发现自从绑定这个系统之后，听到最多的话就是“等级太低”。

　　等级太低，不能看追逐者的信息。

　　等级太低，买不起补血剂。

　　等级太低，接不了日常任务。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不低？”

　　“多进副本。”系统说，“升级就行。”

　　前面出现一个垃圾桶。吾琉亿走过去，把包装袋扔进去，然后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飘在空中的白球。

　　“系统。”

　　“嗯？”

　　“你刚才说，有些副本是多人本。”她顿了顿，“那如果我在副本里死了，现实里会怎么样？”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白球悬在半空，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三秒。

　　“你想知道？”系统问。

　　“想。”

　　“那就别死。”

　　吾琉亿笑了。

　　“行。”她转身，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听你的。”

　　阳光依旧很好。

　　腿依旧在疼。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