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腿，快跑啊！

　　密道狭窄得像是被谁用刀劈出来的裂缝，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

　　吾琉亿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可能是水坑，可能是青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不敢低头看。

　　她只知道跑。黑色T恤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吾琉亿这辈子都没想过——当年体考八百米跑了四分半，她还跟室友吐槽说“反正这辈子不用再跑了”。

　　现在她只想穿越回去抽自己两个嘴巴。

　　让你乌鸦嘴。

　　让你不好好练。

　　让你——

　　“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脚下差点绊倒。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重，不急促，就像有人在散步，鞋底偶尔蹭到地面。可问题是，这声音已经跟了她整整二十七分钟。从她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它就在后面，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她跑得快，它就跟得快一点。

　　她慢下来，它也慢。

　　像是在逗她玩。

　　吾琉亿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吾琉亿，初中有句诗背得滚瓜烂熟叫“衡阳雁去无留意”，那时候还觉得这名字挺好，有文化。

　　现在觉得这名字简直是诅咒——无留意，无留意，啥也没留住，就留住一条命，还在这种鬼地方拼命。

　　她本该在宿舍写中级论文的。

　　文献综述还没写完，导师催了三遍，她憋了三天憋出个标题。室友王姐说她这是“学术便秘”，建议她下楼跑两圈促进肠道蠕动。

　　现在她跑了。

　　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事情发生在一小时前。

　　早上她赶早八，七点五十从床上弹起来，牙没刷脸没洗套上T恤就往外冲。路上人不多，她踩着拖鞋狂奔，脚底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枚硬币。

　　不是普通的硬币，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来。

　　然后就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在这个破地方了。

　　前情提要等这把E级副本过了再讲——如果她能活着过的话。

　　前方出现一个拐弯。

　　吾琉亿几乎是撞过去的，肩膀狠狠磕在墙角，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借着惯性继续往前冲，手里的提灯晃得厉害，光影在墙上疯狂跳跃。

　　那盏灯是她进副本时发的，说是“基础照明工具”，光线昏黄得像八十年代的老手电，照不出三米远。

　　她不知道这小可爱怕不怕光。

　　她只知道自己怕黑。

　　“001！”她一边跑一边喊，“你宿主要掉了！”

　　嗯，还有力气喊，说明还能再撑一会儿。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三分钟。”脑海里响起电子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外带一句人性化的嘲讽，“四肢褪化都比你快，掉就受着。”

　　吾琉亿：“……”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她抽到这么贱的系统。

　　如果她有错，请让老天来罚她，而不是派个系统天天在她脑子里阴阳怪气。

　　她跑得腿已经麻了。

　　小腿肌肉一跳一跳地抽，膝盖以下好像不是自己的。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靠意志力硬扯着往前挪。

　　“哒。”

　　后面的声音近了。

　　真的近了。

　　她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不是人类的呼吸，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风灌进废弃的井。

　　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就在这时——

　　【叮，完成主线任务：在NPC追逐下坚持三十分钟】

　　白光炸开。

　　刺目的白，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让她想吐。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

　　环境变了。

　　密道没了。

　　湿气没了。

　　那个“哒哒”的声音也没了。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四周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有灯光的黑，是彻底的、纯粹的黑色。但她能看见——低头能看见自己的手，抬头能看见面前有一块立牌。

　　立牌上刻着三个字：

　　“停消区”

　　她撑着地坐起来，手还在抖。

　　“解释一下？”她喘着问，“这又是哪？”

　　“傻子。”脑海里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停滞区是副本结束后的休息区，停留时间十分钟。你现在可以领取结算奖励了。”

　　吾琉亿没力气跟001斗嘴。她抬起手，点开面前的个人面板。

　　【副本结算中……】

　　【主线任务：在NPC追逐下坚持30分钟——已完成】

　　【获得奖励：500EC】

　　【当前EC余额：520】

　　她盯着那行数字愣了两秒。

　　“哇！”她突然来了精神，撑着地坐直，“跑三十分钟给五百！这么大方！”

　　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那我还想去多跑几圈。”她两眼放光。

　　001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温馨提示，”电子音响起，语气平平的，“五百EC，你连一管最低等的补血剂都买不起。”

　　吾琉亿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商城看一下？”

　　她点开商城。

　　【低级补血剂】：1200EC

　　【体力恢复药剂（小）】：2000EC

　　【新手防护罩（一次性）】：3500EC

　　【副本跳过券（D级）】：5000EC

　　吾琉亿：“……”

　　“还想去多跑几圈吗？”001问。

　　她默默关掉面板，躺回地上。

　　腿又开始疼了。

　　“500EC到账了。”001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恭喜你啊，用命换来的五百块。”

　　吾琉亿懒得理它，撑着地爬起来，凑到那块“停消区”的立牌前仔细看。牌子上除了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休息时长10:00，已用时间01:23。

　　“所以这十分钟我干什么？”她问。

　　“发呆，思考人生，或者——看看你这次的战利品。”001顿了顿，“哦不对，你没有战利品，你只是活着出来了。”

　　吾琉亿翻了个白眼，抬手唤出个人面板。

　　【玩家ID】：吾琉亿

　　【等级】：D级（新手）

　　【EC余额】：520

　　【当前状态】：疲惫/轻度脱水/肌肉拉伤（建议休息）

　　【持有道具】：无

　　【副本记录】：E级追逐战（完成）1次

　　“520？我原来有20？”她挑眉。

　　“早八路上捡的。”001说，“你当时差点踩到，我提醒你了。”

　　吾琉亿想起来了。一小时前，就是那个该死的早八，她踩着点往教学楼冲，脚底踢到个亮晶晶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枚硬币样的玩意儿躺在地上。她鬼使神差捡起来，然后——

　　然后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个鬼地方了。

　　“所以那20EC是我捡的？”她问，“那我现在岂不是用20赚了500？血赚啊！”

　　“建议你看看商城价格再说话。”

　　系统话音落下，面板自动跳转到商城界面。

　　“……”

　　“还觉得血赚吗？”001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吾琉亿默默关掉商城，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就是个穷鬼。”

　　“准确说，是连一瓶最低等补血剂都买不起的穷鬼。”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是系统，”电子音一本正经，“我的功能是提供信息和适当提醒，不包括盼你好。”

　　吾琉亿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不理它，重新点开副本记录，想看看那个追了她三十分钟的“小可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记录里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副本名称】：密道追逐

　　【副本等级】：E

　　【任务目标】：在被追逐者追上之前坚持30分钟

　　【追逐者信息】：？？？（等级过低，无法查看）

　　【完成奖励】：500EC

　　【特别提示】：跑得慢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

　　最后那行提示明显是系统自己加的。

　　“你是不是针对我？”吾琉亿问。

　　“我没有情感模块，无法针对任何人。”001说，“我只是根据你的表现，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作为温馨提示。”

　　吾琉亿决定放弃和它斗嘴。她看了眼时间，还剩六分钟。

　　“下一场副本什么时候？”

　　“休息结束后，随时可以进入。怎么，急着去送？”

　　“急着去赚钱。”她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小腿，“你不是说500连瓶药都买不起吗？那我就多跑几趟，攒够了买一瓶。”

　　001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思路，”001缓缓开口，“很有一种‘我穷所以我更努力打工’的朴实感。”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当夸奖听了。”

　　吾琉亿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三十分钟的狂奔让她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奇怪的是，躺在这片黑色空间里，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001。”

　　“嗯？”

　　“那个追我的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只顾着跑，没敢回头看。”她睁开眼，盯着黑色的天花板，“就听见后面有动静，一直跟着，不快不慢，就是不掉队。”

　　001没说话。

　　“你说它要是真的追上我，会怎么样？”

　　“你想知道？”

　　“想。”

　　“那下次你可以停下来回头看看。”001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提前说明，E级副本的死亡率是17%。不高，但也不是零。”

　　吾琉亿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等我买了防护罩再说。”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她重新点开商城，把每一件商品的价格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选项上：

　　【基础跑步姿势纠正指南】：300EC

　　“这个……”她点开详情，“能让我跑快点？”

　　“能让你跑得省力点。”001说，“你现在跑步的姿势，属于‘虽然活着但每一步都在浪费能量’的类型。纠正之后，同样的体力，你能多撑五分钟。”

　　吾琉亿盯着那个选项看了三秒。

　　“买了。”

　　【购买成功，扣除300EC，余额220】

　　下一秒，一道光钻进她的脑子里。她身体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调整她的肌肉记忆，有点酸，有点麻，像是被强行塞进去一套新的跑步动作。

　　“感觉怎么样？”001问。

　　“感觉……我以前跑步的方式确实挺蠢的。”

　　“不客气。”

　　倒计时归零。黑色空间的墙壁开始发光，一扇门在正前方缓缓打开。

　　【请选择：停留HSS/返回现实】

　　吾琉亿深吸一口气。

　　“回现实。”

　　“哦？”001难得有点意外，“不去赚钱了？”

　　“明天再说。”她迈步走向那扇门，“腿都快断了，赚钱也得有命花。”

　　门后是刺眼的白光。

　　下一秒，她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远处是熟悉的教学楼。手机震动，室友的消息弹出来：

　　【王姐】：你人呢！！！早八点名了！！！

　　吾琉亿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在那个鬼地方跑了三十分钟，现实里才过去三秒？

　　“001？”

　　“嗯？”

　　“我明天再进去的话，还是这个时间？”

　　“现实时间对你进入副本的感知是暂停的。”001说，“你可以理解为——你用现实里的瞬间，换副本里的命。”

　　吾琉亿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还行，”她收起手机，往教学楼跑，“至少不耽误我上课。”

　　“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她边跑边说，“哭吗？哭又赚不到EC。”

　　阳光很好，腿还在酸，余额只剩220。

　　但她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