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始震动。像是巨大的机械装置开始运转，齿轮咬合，活塞推动，成千上万个零件同时启动。

吾琉亿蹲在原地，双手撑着地面。

然后她看见——广场边界的“禁止网”消失了。

她之前没注意到那里有网。

广场的边缘一直隐没在灰暗的光线里，她以为那是自然的地平线。但现在，随着一阵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她看见那些灰暗的边界处出现了裂纹。

裂纹扩散、蔓延、崩碎。

禁止网后面有东西在动。

很多人。

他们从黑暗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入广场。

他们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三个字，发光的、血红色的字：

狩猎者

吾琉亿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们动手了。

第一个被攻击的是离她大约二十米远的一个男人。

狩猎者从他身边经过——不是冲着他去的，只是经过，顺手。动作快得吾琉亿几乎没看清：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划过男人的脖颈。

没有血。没有伤口。

男人的身体从被触碰的地方开始碎裂——像一块被敲碎的显示屏，从裂纹处透出蓝白色的、刺目的光。碎片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化为光点，消散了。

男人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狩猎者们散开了。每经过一个人，就抬手，划过，碎裂，消散。蓝白色的光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亮起。

人们开始尖叫。

“跑！快跑！”

“别过来！别碰我！”

“救命——！”

有人朝广场中心跑，有人朝边界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抖，有人跪下来双手抱头。

所有人都在做不同的事，但结果是一样的——狩猎者经过他们身边，抬手，碎裂，消散。

没有血。这场屠杀没有血。

但吾琉亿觉得这比有血更恐怖。有血至少说明那是真的，是肉体的、物理的、她能够理解的东西。

而这些蓝白色的光、这些碎裂的碎片、这些化为光点消失的人——她理解不了。

她蹲在原地，浑身发冷。

狩猎者从她身边经过。

距离不到三米。

吾琉亿屏住呼吸。

那个狩猎者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它从她身边走过去，目光扫过她蹲着的方向，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像是看不见她。

吾琉亿盯着那个狩猎者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不见我。

她不确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蹲在这个位置。可能是因为某种她不知道的机制在保护她。也可能只是运气。

但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上空出现了新的字幕：

【倒计时五分钟，请玩家尽快进入游戏大厅，逾期后果自负】

新的沙漏从虚空中浮现，沙子落得比上一个更快。

同时，许多扇门从地底伸上来。一扇又一扇的门从灰白色的地面下升起来。

有的是木门，有的是铁门，有的门上刻着花纹，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人们在朝那些门冲过去。

有人撞开了门，冲进去，门在身后关闭。有人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把手，就被狩猎者的手划过脖颈，化成一团蓝白色的光。

“跑。”系统说。

吾琉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在抖，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在广场上扫过。离她最近的门大约三十米，一扇灰色的门，周围没有狩猎者——至少在她能看见的范围内没有。

三十米。

她冲出去。

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停。风从耳边掠过。

有人在喊。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她的余光扫到左侧有一个狩猎者。距离大约十米，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是交错的——如果她不改变路线，会在几秒后和它相遇。

她没有减速。

八米。六米。四米。两米。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门把手。她拧下去，推开门，整个人撞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闭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狩猎者的手划过空气的声音。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吾琉亿没有回头看。她整个人扑进了门里，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栽倒——

但没有摔到地上。因为没有地。

她在一片虚无中坠落。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然后那个机械音响了。不是从脑子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欢迎来到HSS核外层。”

声音顿了一下。

“玩家姓名：吾琉亿。ID：黎州。编码：2023033300。”

“相关信息，等权限足够后自动解锁。”

就这样？没了？

吾琉亿在虚无中漂浮着，等了三秒，确认没有更多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确定在这个没有空气的地方，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实际意义。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好。行。可以。

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穿越，系统，游戏，副本。

她看过无数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套路。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那个每天赶早八、写论文、在宿舍啃面包的普通大学生身上。

但既然发生了，那就接受。

不接受又能怎样？哭吗？闹吗？在虚无里打滚吗？

没用。她见过那些在广场上哭的人，他们化成了蓝白色的光。

吾琉亿不再挣扎，任由身体在虚无中下沉。

然后光来了。从下方涌上来，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

她站在一个大厅里。

很大。非常大。穹顶高得像另一个天空，上面镶嵌着无数块发光的屏幕，播放着数据流、地图、排行榜、图表。

地面是光滑的浅灰色材质，倒映着头顶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大厅里人来人往。

玩家们穿着各种衣服，有着各种表情，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慢走，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周围的布局像极了机场。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挂在墙上，上面滚动着一行行绿色的文字，格式和机场航班信息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同——

【D级副本·废弃病院·招募中·剩余名额3/6】

【C级副本·迷雾港·招募中·剩余名额1/4】

【E级副本·密道追逐·招募中·剩余名额2/8】

显示屏下方是一排排的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个工作人员——戴着纯白面具，穿着统一的制服。

玩家们把手腕内侧贴在窗口的某个区域，然后窗口后面的光影就会点头，递出什么东西。

吾琉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一串蓝色的编号浮在皮肤上。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一个全息投屏弹出来。

投屏上有好几栏。最左边是她的个人大头照。

大头照下面是几行基本信息：

【玩家ID】：吾琉亿

【所属地区】：黎州

【玩家编号】：2023033300

【当前等级】：E

【生命值】：100/100

【EC余额】：20

旁边是几个选项卡：简介、工具栏、网状图、成就、好友——好友栏是灰色的，上面写着“尚未解锁”。

她正研究着这些东西，突然——

叮。

投屏的顶端闪起一个红色的图标：全民通知。

她点开。

一条通知弹出来，巨大的字体，加粗，居中：

【新手玩家降生率54%】

【共541415人成功降生】

【宿主：2160人】

【匿者：540人】

吾琉亿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刚才的降生广场共一百万人。”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降生率百分之五十四。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六未降生，已死亡回收处理。”

死亡回收处理。这六个字轻飘飘的。

“所以我是这百分之五十四里面的一个？”

“是。”

“刚才蹲下那个位置——狩猎者看不到我。”

“是你卡进了漏洞里，逃过了狩猎。”系统说，“降生广场上一共有三类人。第一类被狩猎者杀死，第二类没及时进入游戏大厅、倒计时结束后回收处理。你是第三类——进入游戏大厅，存活。”

吾琉亿点了点头。她没问“回收处理”具体是什么意思。

“那如果我在游戏里死了呢？”

“HSS中死亡，即为现实中死亡。”

吾琉亿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进入游戏大厅后，玩家有三条命。”

三条命。吾琉亿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她开始在大厅里走动。地面很光滑，鞋底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经过一个又一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

“他们在干嘛？”她低声问。

“买装备。”

“我可以买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穷鬼。”

吾琉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时，她停下来看着上面滚动的副本招募信息。各种等级，各种名字，各种人数。

“所以我要干嘛？”她问。

“参加副本。”

“难吗？”

“体力活。”

“然后呢？”

“不包活。”

吾琉亿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玩家。

“行。”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