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环境下,一个巨大的广场上,每三平方米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站着沉睡的人。
吾琉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意识回笼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灰白色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头顶有一束光垂直照下来,正好把她圈在一个大约三平方米的光斑里。
奇怪,她刚刚还在去早八的路上。
她是最先醒来的那批人之一。
头晕得厉害。她扶住自己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后来,周围陆续有人醒来。
呻吟声、咳嗽声、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有人在大声喊某个名字,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用完全陌生的声音问:“这是哪?”
就在这时——
【叮,第三十七批玩家载入HSS】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吾琉亿猛地抬头,看见上空出现了巨大的字幕,每一个字都有她整个人那么大,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蓝白色光芒。
【开始抽选宿主】
字幕碎裂,碎片重新组合、旋转、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抽奖机。透明的大圆筒,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球,顶上有一个摇柄。
吾琉亿看着那个东西,失神了。
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群闹了起来。有人喊“这是恶作剧吧”,有人叫“谁搞的全息投影”,有人在摸口袋找手机。
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沉浸式体验活动,或者某个综艺节目的整人环节。
直到抽奖机开始转动。
咔嗒。
咔嗒。
咔嗒。
四颗球依次滚出来,在半空中裂开,绽放出金色的光。
四束金色的追光灯从虚空中落下,精准地罩住了四个人。他们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两个发光的字:
【宿主】
[秦终晏]
有人照着上方的字幕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被光照到的第一个宿主是个年轻男生。金色的光打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像是在观察什么。
[林温]
第二个宿主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被点到的时候他明显慌了一下,眼镜都歪了,手忙脚乱地扶正。
[赫建城]
第三个宿主是个穿西服的方脸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
[李浩风]
第四个宿主是个黄毛,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耳朵上还挂着几个银色的耳钉。被点名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了看头顶的“宿主”二字。
那四个人的头顶亮起“宿主”二字,立刻引起了全场的关注。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往前挤想看清楚,有人举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拍照。
吾琉亿站在自己的光斑里,看着那四束金色的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然后倒计时出现了。
就在抽奖机的下方,一个巨大的沙漏凭空浮现。
在沙漏的下方,一行冰冷的字:
【倒计时五分钟,准备进入游戏大厅】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五分钟!什么游戏大厅!”
“放我们出去!”
“这是绑架!”
有人开始往外跑。冲出光斑,冲向黑暗。
但黑暗没有尽头,跑出去的人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暗的边界里。
有人蹲在地上哭了。
有人在大声喊某个名字,声音从焦急变成绝望。
有人在推搡那四个被标记的“宿主”,逼问他们知道什么。赫建城被人推了一把,他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不知道。我和你们一样,刚醒。”
吾琉亿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应该害怕。她确实害怕。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左转五十米,在那蹲下。”
机械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吾琉亿猛地僵住了。
“谁?”她的嘴唇动了动,“谁在说话?”
没有回答。
“这一切都是梦。”她低声对自己说。
“你现在还有四分十六秒。”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不是梦,按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就会死。”
四分十六秒。吾琉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现在请冷静,左转五十米。”
与此同时——
一间布满光屏的监控室里,旋转椅上的人,一双白靴搭在桌面上,叼着糖棍,戴着白色耳麦,平静地看着光屏那头广场上的玩家们。
其中一面光屏放大的是吾琉亿。
“倒计时结束,会死一半人。”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处理后,通过某种渠道传进吾琉亿的脑海里。
“你要命,就听我的。”
监控那头传来吾琉亿的声音,“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违法了知道吗!”
监控室里的人挑了挑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一秒——
广场上,吾琉亿被电了。
一股从头顶窜下来的电流,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嘣响,眼前白光乱闪。
“三分五十六秒。”脑海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吾琉亿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她咬着牙,没有动。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听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声音?
凭什么她莫名其妙被扔到这个鬼地方?
凭什么——
“滋——”
第二下。
这次的电流比刚才更猛。吾琉亿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嘴里冒出一股焦糊味——不对,是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嘴里真在冒烟。
“……”她沉默地看着那缕白烟袅袅升起,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飘出去了半截。
麻了。
彻底麻了。
不是身体麻了,是心麻了。
“这边举白旗。”吾琉亿举起双手,“麻烦您重新发一下指令,谢谢。”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那短暂的沉默里,似乎带着一丝无语。
“左转五十米。”
“左转是吧?”吾琉亿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好的呢。左转。五十米。明白。没问题。这就去。”
她转过身,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她数着步子往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光斑,经过一个又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那四个被标记的“宿主”。
五十米到了。
她蹲下来。动作标准、干脆、毫不犹豫。
“蹲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配合,我非常配合”的乖巧。
“……”
“还有什么指示吗?要不要我顺便做个俯卧撑?还是翻个跟头?”
“闭嘴。”
“好的。”
吾琉亿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双手放在脑后,目光直视前方。她的头发还竖着几根。
但她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沙漏。沙子还在落。
三分十一秒。
监控室里,旋转椅上的人把糖棍从右边换到了左边。白靴依旧搭在桌面上,但脚踝微微转动了一下。
“有意思。”她叼着糖棍,嘴角微微弯起来。
光屏上,吾琉亿蹲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姿势标准,像一只被训好了的、虽然不服气但不得不听话的狗。
“第一轮被电了两次还敢顶嘴。”
“第三十七批里,她是第一个。”
她按下耳麦上的按钮。
“LE508。”
“在。”机械音响起。
“你这个宿主,”她停顿了一下,“脾气挺硬。”
“评估中。”LE508回答。
“目前结论:求生欲强,服从性差,情绪管理中等偏下。”
“嗯。”她重新靠回椅背,“我喜欢脾气硬的。”
“建议不要对宿主产生个人情感倾向。”
“我没有个人情感倾向。”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脾气硬的人,活得久。”
“数据显示,脾气与存活率无直接关联。”
“那你的数据有问题。”
“……”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光屏上那个蹲得笔直的身影。
沙漏里的沙子还在落。
两分钟。一分钟。三十秒。
吾琉亿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群越来越慌乱,有人在拍打地面,有人在对着天空喊叫,有人在试图爬上那些凭空出现的光柱。
她什么都没做,就蹲着,听话得像一个被电乖了的孩子。
“十秒。”系统提醒。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灰白色的地面。
就在她蹲着的位置前方半步的地方,她看见了那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箭头,刻在地面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指向左边的方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
“别动。”系统说,“别出声。”
倒计时归零。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