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明站在台下,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人群的边缘,宴会厅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柳媛。
她的母亲。
季景明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柳媛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过在拍戏,说过杀青日期,但柳媛从来没有说过要来。她们之间的交流向来简洁高效,像两个商务人士在谈合作,而不是母女在聊家常。
但那个人确确实实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季景明太过熟悉的审视和不满。
就像七年前那个下午,柳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季景明藏在床垫下面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表情平静得可怕。
“林舒桐。”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一份合同的条款,“女,十八岁,和你同校。季景明,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日记里反复出现这个人的名字,以及那些不应该出现在你日记里的内容吗?”
季景明当时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攥紧了校服的裙摆,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柳媛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那个日记本里,写满了少女心事的细碎片段。林舒桐今天在操场上跑步的模样,林舒桐陪她去奶茶店时嘴角弯起的温柔弧度,林舒桐在天台上吻她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的感觉。
所有的秘密,都写在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纸页上。
柳媛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摔东西,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合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季景明,用那种谈判桌上才会使用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等你爸爸出差回来再谈。”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出了客厅。
季景明站在原地,听到楼梯上传来柳媛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一周后,林舒桐发来了那条短信。
“我腻了,分手吧。”
季景明从回忆中被拽回来,因为柳媛开始朝她走过来了。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光影,穿过那些喧闹的、欢腾的、属于别人的喜悦。她走路的姿态永远那样,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季景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身后的柱子。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立刻又站直了身体,下巴微扬,迎上柳媛的目光。
她二十五岁了,不是十八岁。她不再是那个被母亲翻出日记本就会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话,但心跳还是不可控制地加速了。
“妈。”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一些,“您怎么来了?”
柳媛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台上还站在那里被记者们团团围住的林舒桐。
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但季景明觉得那两秒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杀青。”柳媛收回目光,看向季景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拍的第一部电影杀青,我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季景明说,“只是没想到您会来。”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很多。”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季景明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不想在这个场合追问。宴会厅里到处都是人,有剧组的同事,有媒体记者,有各种工作人员。任何一个小小的异常,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变成明天的头条新闻。
“这边说话不方便,”季景明侧了侧身,指向走廊的方向,“我们去休息室吧。”
柳媛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率先迈开了步伐。
季景明跟在后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贴着“贵宾休息室”标牌的门前。她推开门,侧身让柳媛先进去,然后跟进来,将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细微嗡鸣。房间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调是压抑的灰蓝色。
柳媛在沙发上坐下,将手包放在身侧,抬起眼看着季景明。
“坐。”她说。
季景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像是面对一个不太亲近的长辈,而不是自己的母亲。
“您在电话里说的‘有事要谈’,是什么事?”季景明主动开口。
她知道柳媛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杀青宴上。所谓的“来看看”,不过是借口。柳媛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每一个举措都服务于某个更大的目标。
柳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季景明。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季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几分钟前,在宴会厅的台上,林舒桐低头吻她的瞬间。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从侧面拍过去,灯光打在两人身上,营造出一种电影海报般的氛围。季景明闭着眼睛,林舒桐微微低头,两人的轮廓在光晕中交融在一起。
“这是今天的热搜第一。”柳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季景明林舒桐杀青宴接吻’,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亿。”
季景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蜷缩。
“那是剧本名场面还原。”她说,声音尽力保持平静,“宣传需要,姜导安排的,在场的媒体都可以作证。”
“是吗?”柳媛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那这条呢?”
她划到了另一张照片。
是《告白》片场的路透图。季景明和林舒桐站在银杏树下,正在对戏。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超出了普通同事的正常社交范围。
“也是剧本需要。”季景明说。
“这条呢?”
又一张。是季景明在休息区看剧本,林舒桐坐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那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林老师在等戏,随便看的方向正好对着我。”
“季景明。”柳媛放下手机,抬起头,叫了她全名。
那种语气,和七年前在客厅里叫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季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用多少借口,来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在两人之间回荡。
季景明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柳媛不是那种可以被敷衍的人,她见过太多谎言,拆穿过太多伪装,任何试图蒙混过关的尝试,在她面前都是徒劳的。
“我和她只是工作关系。”季景明最终说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柳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了然。
“是吗?那么我觉得你和她的‘工作关系’,七年前就该结束了。”柳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季景明的心里,“我花了五百万,不是让她拿了钱还来纠缠你的。”
季景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您给了她钱?”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给了林舒桐钱,让她离开我?”
柳媛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任何被质问的心虚。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是为了你好。你们那时候才十八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性恋这条路有多难走,你了解过吗?社会的压力、舆论的谴责、事业的影响,这些你考虑过吗?”
“所以您就用钱把她打发了?”季景明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了七年的愤怒和委屈,“您凭什么?您有什么资格?”
“凭我是你母亲。”柳媛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凭我养你到大,凭我给你提供的一切。季景明,你不要忘了,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拍电影、能拿影后、能过上现在的生活,背后是谁在支撑。”
季景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支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不是事实。
她的事业,她的资源,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确实离不开盛泰集团的影响力,离不开柳媛的人脉和资源。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告诉自己“我靠的是实力”,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我今天来,除了看你杀青,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柳媛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季景明面前,“你看看。”
季景明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合作协议的草案,封面上印着盛泰集团的logo和另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公司名称。她翻开,快速地浏览了几页,然后手指顿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柳媛交叠双腿,姿态优雅而从容,“盛泰集团和恒裕集团将进行深度战略合作,涉及地产、金融、文化传媒多个板块。作为合作的一部分,你和恒裕集团董事长的独子赵世承,将在三个月内订婚。”
季景明盯着那份文件,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订婚。”柳媛重复了一遍,“赵世承,二十八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现任恒裕集团副总裁。家世、学历、能力都配得上你。你们见过面,去年年底的慈善晚宴上,他跟你聊过几句。他对你印象很好。”
季景明想起来了。
去年的慈善晚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到她面前,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社交,礼貌地回应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她不知道那就是柳媛安排的一场“面试”。
“我不认识他。”季景明说,“我们只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
“够了。”柳媛的语气不容置疑,“商业联姻不需要感情基础,我和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合作了二十多年,把盛泰从一个小公司做到了今天的规模。”
“那是您。”季景明将文件合上,推回茶几中央,“我不是您。我不可能为了利益结婚。”
“那你为了什么?”柳媛反问,“为了那个林舒桐?为了她,你要放弃事业、放弃家庭、放弃所有的一切?”
“我没有说要放弃任何东西。”季景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只是不想被安排。我想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自己选择?”柳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十八岁的时候‘自己选择’了一次,结果是什么?日记本被我发现,那个女孩拿了钱离开你,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
季景明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柳媛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您不知道她为什么拿那笔钱。”季景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您不知道她家里当时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外婆生病需要救命钱,不知道她——”
“我不需要知道。”柳媛打断了她,“我只知道结果。结果是你们分开了,你过了七年正常的生活,没有因为那段‘感情’毁掉你的事业和名声。这就够了。”
季景明看着柳媛,看着这个女人脸上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她突然意识到,柳媛不是不爱她。恰恰相反,柳媛爱她,爱到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她铺好所有的路,安排好所有的事,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但那种爱太沉重了,沉重到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且柳媛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为了季景明好。那些被牺牲的人,那些被伤害的感情,那些被碾压的个人意志,都是“必要的代价”。
“如果我不答应呢?”季景明问。
柳媛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不会不答应的。”她说,“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您是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柳媛站起身,拿起手包,整理了一下裙摆,“赵家那边已经同意了,媒体那边我们会慢慢放出消息,先铺垫,再官宣。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配合就行。”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季景明。
“对了,那个杀青宴上的接吻,我会让人处理。热搜很快就会撤下来,相关的帖子、视频、截图,都会清理干净。你和林舒桐的CP超话,也会在近期被关闭。”
季景明猛地站起来:“您不能这样做。”
“我能。”柳媛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你也应该庆幸我能。如果这张照片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解读,你的形象、你的事业、你刚拿到的那座影后奖杯,都会受到影响。我是在帮你收拾烂摊子。”
“那不是烂摊子。”季景明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那是我的生活。”
柳媛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妥协,只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居高临下的包容。
“好好休息几天。”她说,“下周回家一趟,赵世承会来家里吃饭。你们正式认识一下。”
门关上了。
季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休息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灰蓝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和潮湿。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林舒桐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我看到你和柳女士去了休息室,这么久没出来。需要我过来吗?」
季景明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说“我需要你”。
想说“我妈给了你五百万让你离开我,这是真的吗”。
想说“她要我和别人订婚了,我该怎么办”。
想说“你能不能带我走”。
但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不敢。
她害怕一旦把那些话说出口,就会变成真的。害怕林舒桐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害怕自己再一次被推开,害怕那个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没事。马上出来。」
发完之后,她将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夜景。酒店的位置在江城市中心,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蜿蜒的江面,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在脸颊边飞扬。
季景明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雪花。
雪还在下。
细碎的白色晶体落在她温热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小滴水珠,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十八岁的季景明没得选。
二十五岁的季景明依旧没得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