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媛走后,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季景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从最初细碎的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酒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雪花在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只飞蛾扑向火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还是林舒桐的消息。
「季景明?你出来了吗?」
然后是第二条。
「要不要我去接你?」
第三条。
「你看到消息了吗?回我一下。」
季景明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是打了四个字。
「马上出来。」
发完之后,她将手机塞回口袋,走到休息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妆容还在,但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忍住了的样子。她用指尖轻轻按压眼睑,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红色压下去,然后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柔软的光晕。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什么声响,只剩下裙摆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里面的喧闹声透过门缝传出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宴会厅的某个角落,有一间休息室里刚刚上演了一场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对话。
季景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璀璨夺目。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然后开始寻找林舒桐的身影。
林舒桐不在人群里。
季景明的心沉了一下。
她穿过人群,经过那些正在说笑合影的剧组同事,经过那些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经过那张摆着香槟塔的长桌。
然后她看到了林舒桐。
林舒桐站在宴会厅另一端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人群,看着窗外的雪。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清冷而孤独的线条。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但一口都没喝,只是无意识地晃着杯子,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起又滑落。
季景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你在这。”
林舒桐侧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你出来了。”林舒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柳女士走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季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来探班。”
林舒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在说谎。
林舒桐知道她在说谎,季景明也知道她知道。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穿。
“那就好。”林舒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雪,“我以为她……”
她没有说下去。
季景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你以为她什么?”季景明问。
林舒桐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香槟,然后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浅金色痕迹,声音很轻。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季景明看着那些水珠,看着它们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下着雪。她站在客厅里,面前是柳媛,手里是那个被翻出来的日记本。柳媛看完之后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等你爸爸出差回来再谈”,然后上楼了。
她以为“再谈”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以为她可以解释,可以争取,可以说服柳媛接受她和林舒桐的感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等待“再谈”的那一周里,柳媛已经做了决定。
一周后,林舒桐发来了那条短信。
“我腻了,分手吧。”
六个字,像六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她心上。
那时候她不知道柳媛找过林舒桐,不知道那五百万的存在,她只知道她最爱的人不要她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她恨了林舒桐七年。
恨她的绝情,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在她们最相爱的时候突然抽身离去。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林舒桐的选择。
那是柳媛替她做的选择。
或者说,是柳媛逼她做的选择。
原来那些恨意全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
而那七年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林舒桐。”她开口。
林舒桐转过头,看着她。
“今天的歌,很好听。”
林舒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沉默。
多可笑,恨了七年的人,原来不该恨。
而那个她应该恨的人,她却恨不起来。
因为那是她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人,是“为她好”的人。
“季景明。”林舒桐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嗯?”
“你刚才在休息室里……哭了?”
季景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里确实有一点湿润的痕迹,可能是刚才在休息室里擦眼泪时留下的,也可能是出来之后被风吹的。
“没有。”她说,“可能是美瞳不舒服。”
林舒桐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季景明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信了,也不是不信。
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选择不问”的克制。
“那就好。”林舒桐最后只说了一句。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一些,有人开始散场了。
工作人员们在收拾桌椅,服务生在清理酒杯,三三两两的人群朝门口移动。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场后特有的空旷和冷清。
“该回去了。”林舒桐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转向季景明,“明天还有工作?”
“嗯,有个杂志拍摄。”季景明也放下酒杯,“你呢?”
“有个品牌活动。”
“那,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任何道别。
林舒桐转身,朝宴会厅的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黑色的西装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但她没有。
季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缩着。
她想叫住林舒桐。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真相。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维持现状。
用沉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用沉默继续做那个讨厌林舒桐的季景明。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她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出酒店大门,冷风就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张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出来,快步迎上来,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披在她肩上。
“冷了吧?快上车。”
季景明点点头,裹紧羽绒服,钻进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雪被隔绝了。车内开着暖风,温度适宜,座椅被加热了,坐上去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怎么了?”张岚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张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过头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雪在车灯的照射下变成一道道白色的线条,飞速地向后掠去。
季景明打开手机,点进了微博。
热搜榜上,“季景明林舒桐杀青宴接吻”的词条还挂在前排,但热度已经降了不少。她点进去,发现很多帖子已经被删除了,那些高清的接吻照只剩下了模糊的截图,有些账号甚至直接消失了。
柳媛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退出热搜,点进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超话的主页上,置顶的是一条公告。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点开了那条公告。
「各位桐舟共季的姐妹们:
非常遗憾地通知大家,由于不可抗力因素,本超话将在72小时后关闭。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和支持。从金冕奖颁奖典礼到今天,我们一起走过了无数个日夜,一起磕糖、一起熬夜、一起为两位老师的每一个互动尖叫落泪。这段时光,管理组的每一位成员都会铭记于心。
超话关闭后,请大家不要再创建新的同名超话或迁移至其他平台,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的72小时,大家可以自由发帖,但请遵守基本的网络礼仪,不要攻击任何一方,不要发表不当言论。
我们曾经一起爱过她们,这就够了。
爱你们的管理组」
季景明盯着这篇公告看了很久。
果然,柳媛说到做到。
评论区里已经炸了。
【1L:不是,为什么啊?超话为什么要关闭?我们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情吗?】
【2L:管理组说的“不可抗力”是什么意思?是被举报了吗?还是有什么外部压力?】
【3L:72小时……只有三天了,我还能磕三天的糖,然后就没有家了】
【4L:我不接受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啊啊啊】
【5L:姐妹们冷静一点,管理组说了“不要创建新的同名超话”,说明这不是她们能决定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6L:到底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CP超话被强制关闭】
【7L: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想说,桐舟共季永远在我心里。超话可以关,但我的记忆关不掉】
【8L:三天,我要把这三天当成一辈子来过】
退出评论区,又看到了另一条帖子。
是一个CP粉发的长文,标题是「最后的72小时,我想说的一些话」。
她点进去,往下滑。
「从金冕奖颁奖典礼那天开始入坑,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我学会了剪视频,学会了修图,学会了翻墙去外网扒物料。我做了这辈子最多的表格,画了这辈子最多的图,写了这辈子最多的同人文。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这么真情实感?她们又不认识你。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是因为,在她们身上,我看到了某种我很向往的东西。那种“我讨厌你但我忘不掉你”的执念,那种“我想靠近你但我怕再次受伤”的怯懦,那种“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只有你不知道”的笨拙。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觉得她们不是明星,而是两个活生生的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彼此。
超话要关了。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说,桐舟共季,如果你们是真的,就请勇敢一点。如果你们不是,就请各自幸福。
会一直支持你们的。
再见。」
雪花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飘落。
像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像那些被深埋在十七岁的雪地里等了很多年都没有等来春天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