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明和林舒桐的“破冰”，在片场是润物细无声的。

没有戏剧性的道歉，没有推心置腹的长谈，甚至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只是第二天早上，季景明走进化妆间的时候，林舒桐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化妆镜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季景明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早。”

“早。”

和过去一周没有任何区别的对话。但季景明注意到，林舒桐抬起头看向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弧度，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季景明在她旁边的化妆镜前坐下，放下包，拿出剧本，翻开今天要拍的那几页。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林舒桐一眼，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种变化。

那种从林舒桐的方向散发出来的暖意，像冬天里一杯热茶的蒸汽，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将她包裹其中。

化妆师进来的时候，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她照常给季景明上妆，刷子扫过脸颊的时候，季景明闭上眼睛，听到旁边林舒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她。

“嗯，今天的剧本我看过了，下午那场戏的台词可以再调一下，你跟姜导沟通就行。”

那个声音不大，但季景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平稳而妥帖，像是某种乐器被调到了正确的频率。

上午的拍摄是一场外景戏，场景设置在江城的滨江公园。季景明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了。深秋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银杏树下，等着灯光师调光。深秋的风有些凉，吹得她的头发在脸颊边轻轻飞扬。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姜卫东讨论机位的林舒桐。

林舒桐今天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反串沈既明之后，她的造型越来越往中性方向靠拢，但那种“女性反串男性”的感觉并没有被刻意掩盖，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翻飞，侧脸线条流畅而利落，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她正在说什么，姜卫东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朝季景明走来。

“姜导说等一下我们先走一遍，不用台词，只走位置。”林舒桐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平淡。

“好。”季景明点头。

两人之间的对话依然简短，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

走戏的时候，林舒桐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专注而认真。

“这场戏是沈既明约贺娩出来谈项目合作，但实际上他想说的不是项目。”林舒桐说。

“贺娩知道。”季景明翻开剧本，“所以最后才会那么迫切又狼狈地结束话题。”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那种“我们都记得昨天接吻时嘴唇的温度但谁都不提”的微妙气氛，在她们之间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所有不该被看到的表情。

正式开拍的时候，季景明完全没有想到，她和林舒桐之间那点微妙的“破冰”，会在几小时后被肖瑜彻底打破。

下午的拍摄安排在摄影棚内，是一场沈既明、贺娩和陆一鸣三人的对手戏。场景设置在沈既明公司的茶水间，陆一鸣作为助理在场，负责给两人端茶倒水，顺便插科打诨。

季景明到的时候，肖瑜已经在了。他坐在茶水间的布景里，穿着戏服，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和表演指导对台词。看到季景明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阳光笑容。

“季老师！”

季景明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舒桐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肖瑜凑近季景明说话的样子，季景明虽然没有热情回应但也并没有明显拒绝的姿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桐姐？”助理跟在后面，察觉到她的停顿，“怎么了？”

“没什么。”林舒桐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剧本，面无表情。

但她的助理注意到，她翻剧本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纸张发出略显粗暴的声响。

这场戏的拍摄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暗流。

“《告白》第十九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既明坐在茶水间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贺娩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冷静而克制。陆一鸣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笑容满面。

“沈哥，贺小姐，咖啡好了！”肖瑜端着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林舒桐面前，另一杯放在季景明面前，“贺小姐，您的咖啡，加了两块糖，您上次说喜欢这个口味。”

季景明微微一愣。

因为剧本上没有这句台词。

陆一鸣的台词只有“咖啡好了”四个字，没有“加了两块糖”这个细节。这是肖瑜自己加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了肖瑜一眼，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姜卫东没有喊卡，说明他觉得这个即兴发挥可以接受。

肖瑜似乎受到了鼓励，在林舒桐面前放下咖啡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沈哥，您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知道您的口味。”

林舒桐抬起头，看了肖瑜一眼，没有喝那杯咖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问题，礼貌而得体。但季景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不耐烦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陆一鸣，你先出去。”林舒桐念出台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好的沈哥，有事叫我。”肖瑜乖乖地走出了茶水间的布景，但在离开之前，他的目光在季景明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只有季景明才能看到的笑容。

季景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她隐隐感觉到，肖瑜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卡！这条过了。”姜卫东的声音响起，“准备下一条，景明和舒桐的对手戏，肖瑜你先休息。”

肖瑜点点头，走到休息区坐下。但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季景明身上，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

中场休息的时候，季景明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水杯，正在看下一场戏的剧本。

“季老师。”

她抬头，看到肖瑜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这是什么？”季景明皱眉。

“红豆奶茶。”肖瑜将纸袋递过来，笑容灿烂，“我特意让助理去买的，就是一中后门那条街上那家，听说您喜欢喝这个。”

季景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学校后门的红豆奶茶。

那家店的名字，她从来没有对剧组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查的呗。”肖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网上有一些您高中时期的旧帖，粉丝整理的，里面提到您喜欢喝那家店的奶茶。我想着您拍戏辛苦了，买杯热的给您暖暖胃。”

季景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你看我多用心”的笑容，看着他手里那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纸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感。

不是感动。

是那种自己的隐私被人翻出来当作战利品展示的恶心。

“谢谢。”她接过纸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有打开，“但我现在减脂，早就不喝奶茶了。”

肖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哦，那您想喝什么？我再去买。”

“不用了。”季景明重新低下头，看向剧本，“我要对台词了。”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肖瑜站在她面前，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林舒桐站在走廊的方向，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那个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肖瑜就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

“林老师。”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林舒桐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礼貌到近乎冷淡的弧度：“肖老师，今天的即兴发挥很不错。”

肖瑜愣了一下。

林舒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很自然，很有生活气息。”

“谢谢林老师夸奖。”肖瑜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一丝警惕。

“不过，”林舒桐顿了一下，微微侧头，“我和景明对戏的时候，不太喜欢有第三个人插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再明确不过。

“林老师，我只是在演戏。”肖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剧本上说陆一鸣是个热心肠的助理，我觉得加一句台词更能体现角色性格。姜导也没喊卡，说明他认可我的处理。”

“姜导没喊卡，是因为他不想让你难堪。”林舒桐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手，慢悠悠地走到肖瑜面前，站定。

她的身高只有172cm，在180cm的肖瑜面前属实是稍显逊色，但此刻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但我想让你知道，”林舒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肖瑜一个人能听到，“这个剧组不是只有姜导一个人。”

肖瑜的脸色变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和林舒桐之间的距离，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林老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尊重您，也尊重季老师，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那就好。”林舒桐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说完，转身走了。

肖瑜站在原地，看着林舒桐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助理小跑过来，递上一瓶水，小声问：“哥，林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肖瑜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她是不是在警告你离季老师远点？”助理压低了声音，“哥，要不咱们收敛点吧，林老师在圈里地位不低，得罪了她没好处。”

肖瑜没有说话。

他攥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工作人员是桐舟共季超话的资深潜水员，刚才林舒桐站在肖瑜面前压低声音说话的场景，被她用余光尽收眼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舒桐背对着镜头，肖瑜面对着她，表情有些僵硬。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工作人员将照片发到了自己的小号上，配文只有一句话。

「片场偶遇，林老师和肖瑜好像在说什么严肃的事情」

她没有提季景明。

但这张照片还是在半小时内被搬运到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因为CP粉的眼睛是雪亮的。

照片里，肖瑜手中拿着的那个纸袋，被放大截图对比，最终被证实是江城一中后门那家奶茶店的。

而那家奶茶店，正是季景明高中时期最爱去的地方。

这一信息是CP粉从季景明早期的一个采访中挖出来的，那篇采访很少有人记得，但CP粉的记忆力堪比专业考古队。

帖子发出后，评论区瞬间炸了。

【1L：等一下，肖瑜拿着季景明高中时最爱喝的奶茶店的袋子？他为什么要拿那个袋子？】

【2L：而且还被林舒桐堵着说了什么，我嘞亲娘，这是什么修罗场】

【3L：林舒桐那个姿态，那个气场，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她在说“离我老婆远点”】

【4L：好家伙，肖瑜这是在追季景明吗？之前的情侣戒还不够，现在直接送奶茶了？】

【5L：林舒桐：我让你追了吗？】

各种分析帖、脑补帖、同人创作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还有人发了一条帖子，只有一句话：「肖瑜，你在追我老婆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她女朋友同不同意？」

这条帖子被顶上了超话的热门第一。

季景明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敷面膜。

她本来只是习惯性地点进超话想签个到，结果被满屏的“修罗场”“护妻”“正宫”等字眼晃得眼花缭乱。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离谱，越看越觉得好笑，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该觉得好笑的。

肖瑜今天确实来送了奶茶，林舒桐也确实和肖瑜说了什么，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但把它们串联成“林舒桐手撕肖瑜”的故事，完全是CP粉的脑补。林舒桐和肖瑜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只是工作上的交流，也许只是普通的寒暄。

但CP粉不需要真相，她们只需要“看起来像真的”就够了。

季景明退出超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肖瑜的微博主页。

肖瑜刚刚发了一条新微博，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酒店的窗外，夜景模糊，灯光斑驳。配文是一句歌词：「如果说你要离开我，请诚实点来告诉我」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任何指向性的信息。

但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1L：哥，你是不是在告白？】

【2L：哥哥你不会真的喜欢季景明吧？不要啊！我们是你的老婆粉啊！】

【3L：理性分析，这句歌词是《浪人情歌》里的，这首歌讲的是失恋，不是告白。所以可能只是随便发的】

【4L：随便发的？今天买了奶茶，晚上发失恋歌词，这叫随便发的？肖瑜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季景明关掉了肖瑜的微博，又点开了林舒桐的。

几乎是紧跟着肖瑜发的，只有四个字。

“东施效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