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戏结束的那一刻，季景明几乎是从林舒桐身边逃开的。

姜卫东喊“卡”的声音还没落下，她就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她的脸上还带着贺娩的情绪，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重到她觉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那个声音。

“很好！”姜卫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情绪很到位，就是那种又爱又恨又放不下的感觉。再来一条，这次景明你主动一点，贺娩在这里应该有一个微小的回应，不用太明显，但要让观众感觉到她在动摇。”

季景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睛，不敢看林舒桐，也不敢看任何人。她怕自己一抬头，眼中的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就会被所有人看穿。

化妆师小跑过来，给她补唇妆。刷子在她唇上轻轻扫过，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季老师。”化妆师收好工具，小声说，“好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遍接吻，对季景明来说都是一次煎熬。不是因为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舒服了。林舒桐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被珍视的感觉会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要忘记她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和伤害，忘记她们已经冷战了一周，忘记她们是死对头。

只记得她们曾经相爱过。

这种感觉让季景明恐惧。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沉溺进去，她就再也无法抽身了。

第五条结束的时候，姜卫东终于满意了。

“过了！这场戏非常好，两位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收工！”

回到酒店后，季景明洗了个澡，换上睡袍，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几页。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林舒桐低头靠近她时微微颤抖的眼睫，嘴唇贴上来的瞬间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那个吻结束后林舒桐眼中像是疼痛又像是释然的复杂情绪。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进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超话的画风依然是那种微妙的低沉。置顶的管理组公告还在，那条探班Repo也在，评论区里的氛围已经从最初的恐慌变成了一种无奈的自嘲。

【1L：今天的我已经学会了心平气和地接受BE。不就是一个CP吗？散了就散了，我还有很多墙头。】

【2L：回复楼上，姐妹你别嘴硬了，你昨天凌晨三点还在超话发疯说“我的CP不能BE”，我都看到了。】

【3L：有没有新的糖啊？哪怕是假的也行，我需要续命。】

季景明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些女孩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她和林舒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那个被她们当作“糖”来磕的吻戏其实是建立在一段已经碎了一地的旧情之上。

如果她们知道了，还会觉得好磕吗？

季景明不知道。

她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一条帖子，标题是“打卡”。

她点进去，是超话的每日打卡楼。她翻了翻今天的打卡记录，找到了自己用小号发的那条。

「打卡 0928 有点累了」

发这条的时候，她刚拍完第三遍吻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发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出“有点累了”这几个字，也许是手误，也许是潜意识里确实想找一个出口。

下面有几个人回复了她的打卡。

「抱抱姐妹，累了就休息一下，超话永远是你的家」

「是不是三次太忙了？注意身体呀」

「摸摸头，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季景明看着这些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用她们的方式给了她一点微小的温暖。虽然她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那种善意是真实的。

她退出了打卡楼，又翻了翻超话的其他帖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让她手指顿住的帖子。

标题很简单，只有一个字：「信」

帖子的内容是一张手写信的照片，字迹娟秀工整，写在淡粉色的信纸上。

「TO桐舟共季：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们看到，但我还是想写。

我是一个喜欢了桐舟共季很久的CP粉。从金冕奖颁奖典礼那天开始，我就被她们之间的那种氛围吸引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

最近超话里的氛围不太好，很多人说她们之间出了问题，说我们的CP可能要BE了。我看了很难过，但我不是因为“可能BE”而难过。我是因为觉得，如果她们真的出了问题，那说明她们此刻一定也很痛苦。

我想说的是，不管桐舟共季最后会怎样，不管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她们能好好的。希望季景明快乐，希望林舒桐快乐。如果她们的快乐需要彼此，那我希望她们能找回彼此。如果不需要，那我希望她们能各自安好。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吗？

哪怕那个幸福与我无关。

会一直支持你们的，希望桐桐和景明天天开心」

季景明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有些发酸。

她退出那条帖子，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酒店的窗户很大，窗外的江城夜景在黑暗中闪烁。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单薄。她看着那个倒影，想起林舒桐今天在片场看她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冷漠。

而是那种“我在等你迈出一步”的耐心等待。

就像七年前，林舒桐站在奶茶店门口，看她喝红豆奶茶时那样。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等着。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林舒桐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你睡了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状态持续了十几秒，比平时久了一些。

然后，消息来了。

「没有。」

只有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看不出任何情绪。

季景明看着这两个字，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她只是在那一刻很想和林舒桐说句话，随便说什么都好，但她没有想过说完“你睡了吗”之后该怎么办。

但对面先一步发来了一条消息。

「季景明。」

只有三个字。

季景明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加速。

「嗯？」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季景明愣住了。

她以为林舒桐会说“你那天的话说得太重了”，或者“我们之间确实没有那个关系”。

但她没想到，林舒桐会先道歉。

「我没有资格替你处理肖瑜的事，你说得对。是我越界了。」

季景明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害怕。

害怕林舒桐对她太好，害怕自己会因此而依赖，害怕习惯之后再次失去。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捧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林舒桐。」

她打了这三个字，然后又删掉。

再打，再删。

重复了三四次，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季景明看着那个反复出现的提示，心跳快得像擂鼓。

终于，消息来了。

「那我们，可以不冷战了吗？」

季景明盯着这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在“可以不冷战了吗”这几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擦掉屏幕上的一圈一圈的水痕，然后回复。

「好。」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是你以后别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那种话，吓我一跳。」

林舒桐秒回。

「哪种话？」

「“她说了，工作的事通过经纪人沟通”那种。你怎么跟个背后灵似的。」

「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了，是你没注意到我。」

季景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站了五分钟？偷听？」

「我在等我的咖啡，助理去买咖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胡搅蛮缠。

季景明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片场的咖啡机坏了，我让她去外面买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老师做什么都是对的。」

同一时间，酒店走廊的另一端。

林舒桐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嘴角弯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一旁忙工作的助理凑了过来

“桐姐，你和季老师和好了？”

“谁跟你说的？”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笑，你跟季老师发消息的时候才会这么笑。”

林舒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大了一些：“多管闲事。”

“得嘞，我多管闲事，您继续笑，我睡了。”助理抱着笔记本走了出去。

林舒桐没有搭理她，切回了和季景明的对话框。

「早点睡，明天早戏。」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林舒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微微发烫，透过睡衣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一个隔着距离的拥抱。

不是真正的拥抱，但至少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