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明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冷战期间和死对头拍吻戏更尴尬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就是这场吻戏还要拍一下午。
通告单是前一天晚上发到她手机上的,她那时正在敷面膜,随手点开看了一眼,然后面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
“第十五场,第三镜。场景:沈既明公寓。内容:贺娩与沈既明重逢后的首次接吻。备注:情绪层次较多,请两位老师提前沟通。”
提前沟通?
她和林舒桐现在连眼神都不愿意多交流,要怎么“提前沟通”?
季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林舒桐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
她想发点什么,比如“明天的吻戏你看了吗”,或者“要不要提前对一下”,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不想沟通,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林舒桐说话了。以前那种带着刺的互怼虽然别扭,但至少是一种交流方式。现在连那层带刺的壳子都没了,她们之间只剩下没有任何修饰的缄默。
那种缄默太重了,重到每次在片场看到林舒桐,她都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了一堵墙下面,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季景明到片场的时候,发现布景已经搭好了。
沈既明的公寓被重新布置过,灯光调成了傍晚的暖黄色,落地窗外是后期会加上的城市晚霞。沙发旁边多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材质,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柔和而朦胧,将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昏黄之中。
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但季景明的心情跟“美”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她站在布景外面,看着那个被灯光照得温柔如水的空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待会儿她要在这个地方,和冷战了一周的死对头接吻。
不是借位的,不是蜻蜓点水的,是真真切切的需要嘴唇碰嘴唇的那种。
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季老师,化妆好了。”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导说二十分钟后开拍,让您先过去走一下位。”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布景。
林舒桐已经到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季景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头发比平时散得更随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林舒桐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一周了。
整整一周,她们没有这样没有遮挡地看着对方。
季景明看到林舒桐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那双眼睛恢复了平静,像是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去后重归平整的湖。
“季老师。”林舒桐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老师。”季景明用同样的语气回应。
简短的招呼结束后,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走位导演走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两位老师,我们先把走位过一遍。这场戏是这样的,沈既明站在窗边,贺娩从门口进来,两人对视,沈既明走过去,在这个位置。”
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站定:“然后说台词,说完之后接吻,吻完之后沈既明把贺娩拉进怀里。明白了吗?”
季景明点头,林舒桐也点头。
“那我们先走一遍,不用说台词,只走位置。”
走位的过程机械而尴尬。
而打破这种尴尬的不是别人,正是肖瑜。
“两位老师好,这么早就来练走位啊。”肖瑜站起来打招呼,语气殷勤。
“下午好。”林舒桐点了一下头,走到另一侧的椅子坐下,没有再看季景明一眼。
剧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上前给季景明补妆的化妆师的刷子顿了一下,随后低头继续工作。只有肖瑜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种紧绷的张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季老师,您今天的口红颜色很好看,是什么色号啊?”
“不知道,化妆师选的。”
“林老师,您今天的衣服好有气质,是什么品牌的?”
“不记得了。”
肖瑜的热情撞上两堵冰墙,终于沉默了下来。
化妆间恢复了安静。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声音,粉饼盒开合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
季景明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贺娩的状态。
贺娩在拍这场吻戏的时候,面对的是沈既明,是她十年前深爱过、恨过、试图忘记但从未成功的人。她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紧张、期待、恐惧、抗拒,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那些情绪她不需要演。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化妆结束后,季景明换上了戏服。今天的戏服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简约,面料垂坠,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化妆师给她补了最后一道唇妆,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
“季老师,好了。”
季景明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深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唇上的豆沙色温柔而克制,眼妆淡到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就是这恰到好处的修饰,让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她起身,走出化妆间,朝摄影棚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隔音墙,头顶是日光灯管,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季景明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摄影机,等待拍摄开始。她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是后期会加上去的城市夜景,但现在只是一面巨大的绿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窗外的景色,她只需要林舒桐。
“景明,准备好了吗?”姜卫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好了。”季景明点点头。
“舒桐呢?”
“好了。”林舒桐从摄影棚的另一侧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更加利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
她走到季景明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季景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近到能看到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
但林舒桐没有看她。
林舒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告白》第十五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清脆的响声在棚内回荡。
季景明闭上眼,再睁开时,她已经不是季景明了。
她是贺娩。
沈既明站在公寓里,站在落地窗前,站在她花了十年时间建立起来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之内。她应该愤怒,应该赶他走,应该把他推出去,然后把门锁上,把钥匙丢掉。
但贺娩做不到。
因为沈既明看她的眼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贺娩。”林舒桐开口,声音比她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隐忍的、克制的温柔,“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季景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你觉得我应该消失,应该永远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林舒桐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但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我试过。离开你之后,我试过忘记你,试过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删除,试过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但我做不到。”
季景明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呼吸不过来了。
“你喝了酒。”她听到自己说出剧本上的台词,声音有些干涩,“等你清醒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没醉。”林舒桐又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季景明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脸上,“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剧本上写着,这个时候沈既明应该吻贺娩。
季景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背过这段剧本,背过无数次,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烂熟于心。
但当她看到林舒桐微微低头,朝她靠近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紧张。
是恍惚。
像是时间突然倒流了七年,倒流到那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倒流到江城一中的天台上,倒流到她和林舒桐第一次接吻的瞬间。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靠近我。
然后,嘴唇贴上了嘴唇。
那个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季景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轻得像梦。
不是深吻。
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更深的探索。
但就是这种克制到极致的浅吻,却比任何热烈的拥吻都更让人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