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的冷战持续了一周。

说“冷战”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她们之间根本不存在可以“战”的关系。

真正的冷战需要前提——曾经亲密过，曾经热络过，曾经对彼此有过期待和依赖。而季景明和林舒桐之间，什么都没有。

至少季景明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她们只是两个不熟的同行，因为一部电影不得不待在一起工作。仅此而已。

片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以前，即使不算热络，两人之间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互动。林舒桐会在休息时递给她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会在她拍完一场重头戏后轻轻点头表示赞许，会在偶尔的目光交汇时弯起嘴角。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舒桐不再主动靠近她。休息的时候，她要么待在化妆间里不出来，要么独自坐在片场最远的角落，戴着耳机看剧本，目光从不往季景明这边移动。递水的工作被助理接手，那些恰到好处的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瓶装矿泉水。

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林舒桐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多到季景明来不及分辨。现在那双眼眸变得平静而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照不见。

这种变化让季景明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甚至不是失落。

而是一种类似于“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茫然。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拒绝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越界行为，只是划清了她们之间应该保持的界限。这是对的，是合理的，是任何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成年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那为什么，每当看到林舒桐独自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剧本的背影时，她的胸口会涌起一阵钝钝的闷痛。

季景明把这归结为“愧疚”。

毕竟林舒桐是在帮她。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不管方式是否恰当，林舒桐确实站出来替她挡了肖瑜的纠缠。而她回报人家的方式，是一句冷冰冰的“没有到可以替我处理这种事情的关系”。

换作是她，她也会生气。

但愧疚和行动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季景明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应该走到林舒桐面前，说一句“那天的话说重了，对不起”。这句话在她心里酝酿了无数次，在片场的角落，在化妆间的镜子前，在深夜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下，她反复练习着这几个字，把它们拆解成笔画，又拼凑成词语。

可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低头，而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一旦开口道歉，她和林舒桐之间的那堵墙就会出现裂缝。而那堵墙是她花了七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用了多少恨意当水泥，用了多少冷漠当砖石，才终于把那个人挡在外面。

如果墙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承受那个人离开的滋味。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维持那堵墙的完整，用冷漠粉刷墙面的裂缝，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而林舒桐，似乎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片场的其他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常。

以前季景明和林舒桐虽然不算热络，但那种紧绷的张力本身就是一种互动。现在那种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们不再对视，不再交谈，甚至在走戏的时候都尽量减少眼神接触，只维持不得不有的交流。

“下一场你从这里走过来，我说完台词你接。”季景明指着剧本，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好。”林舒桐点头，目光落在剧本上，不看她的脸。

交流结束。

旁边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饰演女三号的流量小花在休息时偷偷给经纪人发微信。

「姐，你有没有觉得季景明和林舒桐之间怪怪的？她们是不是吵架了？」

经纪人秒回。

「别管闲事，好好拍你的戏。」

小花撇了撇嘴，又发了一条。

「可是她们那种氛围真的很吓人啊，整个片场都不敢大声说话。」

经纪人这次没有回复。

周三下午，剧组来了几位探班的粉丝。

说是“粉丝”，其实是剧组通过官方渠道组织的少数代表。她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片场，安静地站在指定的观摩区域，手里举着应援手幅，上面印着季景明的照片。

季景明正在拍一场和女三号的对手戏，没有注意到观摩区多了几个人。

倒是张岚先发现了，走过来和粉丝们打了个招呼，简单叮嘱了几句“不要喧哗”“不要拍照”之类的注意事项。粉丝们乖巧地点头，眼睛里全是即将见到偶像的兴奋和紧张。

这场戏拍完，姜卫东喊了“卡”，季景明从角色中抽离出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

“景明，有粉丝来看你了。”张岚走过来，低声说。

季景明转头，看到观摩区那几个举着手幅的年轻女孩，她们正努力压抑着激动，朝她挥手。

她放下水杯，走过去。

“你们好，辛苦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

粉丝们瞬间沸腾了，但还记得不能喧哗的叮嘱，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景明你好美”“姐姐我爱你”“新电影加油”。

季景明耐心地一一回应，在她们递来的照片上签名，和她们合了影。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粉丝们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景明，你和林老师合作感觉怎么样？”一个胆子大一些的粉丝问道，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季景明已经非常熟悉的光芒。

CP粉的眼神。

季景明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林老师是很专业的演员。”她给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回答，“合作很愉快。”

“那就好那就好。”粉丝连连点头，“我们都很期待《告白》，一定会去电影院支持的！”

季景明笑了笑，道了谢，转身回到了片场。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之后，那几个粉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探班结束，粉丝们走出影视基地，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开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今日探班Repo：有没有人觉得景明和林老师之间气氛不太对啊。

今日去探班了，亲眼看到景明了，真人巨美巨白巨瘦，签名的时候还对我们笑了，我直接原地去世三百遍。

但是！重点来了！

我问景明和林老师合作感觉怎么样，她的回答是“林老师是很专业的演员，合作很愉快”。

这个回答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她说话的时候那个表情你们懂吗？就是那种很官方很客气，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怪怪的。

而且我在片场观察了很久，景明和林老师全程没有任何互动。不是那种“避嫌”的没有互动，而是真的不熟的那种。她们走戏的时候都不怎么看对方，下了戏各自待在各自的区域，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哭泣小猫.JPG］】

这条帖子发出后，半小时内收到了上千条回复。

【1L：姐妹你不是想多了，我也有这种感觉。最近片场路透越来越少，而且每次路透里两人都不在同框】

【2L：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呜呜呜我的桐舟共季不会BE了吧】

【3L：理性分析，可能只是在避嫌？毕竟《告白》还没上映，片方可能要求她们保持低调？】

【4L：回复楼上，避嫌和“不熟”是两回事。她们以前那种“避嫌”是有张力的，现在这种感觉是真的冷了】

【5L：我不管我不信，她们一定是私下太甜了所以在片场故意保持距离（自我催眠中）】

【6L：姐妹们，做好准备吧。CP这个东西，有糖就磕，没糖就散，别太真情实感了】

帖子在超话里引发了巨大的波澜。

有人试图用各种方式证明“她们之间没有问题” 。

翻出之前的糖点截图，逐帧分析片场路透，甚至有人开始扒林舒桐和季景明的行程，试图找出她们“私下见面”的证据。

但这些努力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季景明和林舒桐之间，确实出了问题。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超话CP粉的头上。

当晚十一点，桐舟共季超话的管理组发布了一条公告。

【关于近期超话氛围的几点说明

各位桐舟共季的姐妹们：

近期超话内出现大量关于“两位老师关系疑似出现问题”的讨论，管理组在此做几点说明：

1. 两位老师的关系属于个人隐私，任何路透、Repo、猜测均不能作为“实锤”。请大家理性看待，不要过度解读。

2. 超话是磕糖的地方，不是发泄焦虑的地方。如果你现在觉得不舒服，可以暂时离开超话，等心态平复了再回来。

3. 无论两位老师私下关系如何，请尊重她们的职业选择和个人空间。喜欢是祝福，不是绑架。

最后，管理组想对大家说：磕CP的本质是寻找快乐，不要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那条探班Repo已经被管理组加上了“理性讨论”的标签，但依然挂在超话的前排。

季景明没有点进去，她不想再看那些“她们之间怎么了”的猜测和担忧。

她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一条CP粉写的同人文。

标题是“梅雨季”。

季景明的手指顿住了。

【季景明想过很多次，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选择从来不曾遇到林舒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太痛了。那种痛不是失去一个人的痛，而是失去之后才发现，你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恨的前提是爱过，而你不想承认自己还爱着。】

【季景明从未走出过那个名为“林舒桐”的梅雨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酒店的窗户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单薄，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

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你爱她吗？”她问那个倒影。

倒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恨她吗？”

倒影依然沉默。

爱？

恨？

她也快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