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的第三天,片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季景明肖瑜情侣戒”的热搜在发酵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后,终于被新的娱乐新闻挤下了榜单。肖瑜的团队最终发了一份轻描淡写的声明,说戒指“纯属个人审美巧合”,给整件事画上了一个充满省略的句号。
没有人道歉,也没有人再提。
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就是这样过去的。
不是被解决,而是被遗忘。
季景明不在意了。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在意。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拍摄中,用贺娩的壳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渗进来。每天的行程简单到近乎机械:早起,化妆,拍戏,回酒店,看剧本,睡觉。
偶尔,她会在深夜点进桐舟共季的超话,签个到,看两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帖子,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不是上瘾。
今天是周五,拍摄安排得很满。从早上八点开始,连续六场戏,中间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等到最后一场戏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摄影棚外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将整个影视基地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薄纱之中。
季景明换下戏服,卸了妆,准备收工。
她刚走出化妆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老师!季老师请留步!”
她转过头,看到肖瑜小跑着从走廊另一端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浅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跑到她面前时,他微微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
季景明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肖老师,有事?”
“季老师,”肖瑜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我一直没有您的微信,想问您能不能加个好友?方便以后沟通。”
他的语气坦诚而自然,像是这只是一个普通同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季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手机。
加好友。
在整个“情侣戒”风波尚未完全平息的节骨眼上,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风波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团队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情况下,他来找她加微信好友。
要么是真的情商低到令人发指。
要么是脸皮厚到令人叹为观止。
季景明垂下眼睫,将眼底那一丝嘲讽掩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工作的事,通过经纪人沟通就好,比较方便。”
这是拒绝,但拒绝得足够体面。
她以为肖瑜会识趣地离开,毕竟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但肖瑜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手机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灿烂。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句悄悄话”的亲昵感。
“季老师,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您不太舒服。但那真的都是误会,我特别想跟您解释清楚。加个好友的话,有些话说起来更方便。”
季景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不喜欢有人在她明确表示拒绝之后,还试图用“真诚”和“热情”来突破她的边界。
她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再次拒绝,措辞可能会比第一次更直接一些。
“她说了,工作的事通过经纪人沟通。”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季景明和肖瑜同时转头。
林舒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只脚微微踮起,鞋尖点着地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肖瑜,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季景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无意识地在指间翻转着,像某种隐忍的节拍器。
肖瑜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被人坏了事”的烦躁。他迅速调整表情,朝林舒桐笑了笑:“林老师,您还没走呢?”
“景明不走,我也不走。”林舒桐直起身,将手中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塞回风衣口袋,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轻微的回音。
她走到季景明身边,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季景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
“肖老师,”林舒桐微微侧头,看向肖瑜,嘴角弯起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弧度,“景明刚才的话说得很清楚了。工作上的事情,通过经纪人沟通。私人方面嘛。”
她顿了一下。
“她好像跟你没那么熟。”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杀伤力堪比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
肖瑜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退后一步,将手机收回口袋,语气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林老师说得对,是我冒昧了。”他转向季景明,微微颔首,“季老师,打扰了。如果您之后愿意加的话,我随时都在。”
说完,他转身离开。
步伐很快,像是急于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现场。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远处片场工作人员收拾设备时的隐约交谈声。
季景明站在原地,看着肖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林舒桐。
林舒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没必要那样说他。”季景明开口,声音很平静。
林舒桐抬起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可以处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我只是觉得,”季景明迎上她的目光,下颌微微收紧,“你跟我之间,没有到可以替我处理这种事情的关系。”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林舒桐眼中闪过一丝类似疼痛的东西。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扯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让。
她从小活在母亲柳媛的控制之下,从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到后来学什么专业、进不进娱乐圈、和谁结婚生子,柳媛女士都要插手,都要发表意见,都要用“我是为你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她讨厌那种感觉。
讨厌被人当成没有能力处理自己事情的小孩。
所以当林舒桐用那种姿态站在她面前,替她拒绝肖瑜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吃醋的恋人,而是一个试图替她做决定的人。
而她对这种人,有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林舒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林舒桐终于开口,“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将那根烟从指间翻转过来,攥在手心里。
“以后不会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季景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想说“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林舒桐确实没有立场替她处理这种事。
她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任何可以为对方出头的亲密关系。
她们只是——
季景明不知道她们是什么。
死对头?
表面上的死对头,实际上拍着同一部电影,住在同一家酒店,每天在片场演着情侣,深夜在微信上发着没头没尾的消息。
这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说不清楚。
林舒桐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很快,像是急于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空气。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带起一阵微风,那阵风里夹杂着她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水味,从季景明的鼻尖掠过,然后消散在走廊微凉的空气里。
“林舒桐。”季景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
林舒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季景明,黑色的风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一只随时准备起飞又舍不得离开的鸟。
林舒桐最终还是走了。
季景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