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蒸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季景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温水，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她不太能吃辣，但架不住剧组其他人的热情，点了个鸳鸯锅，辣的那边几乎没人动，清汤那边倒是被捞得底朝天。

肖瑜坐在她右手边，殷勤得像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管家。季景明杯子里的水刚下去一半，他就眼疾手快地续上；她看一眼辣锅，他就把清汤那边的肉捞到她碗里；她说一句“这个虾滑不错”，他立刻把整盘虾滑拨了一半到她面前。

“肖老师，我自己来就行。”季景明被他伺候得有些坐立不安。

“没事没事，季老师您别跟我客气。”肖瑜笑得真诚，“您今天教了我那么多，我还没好好感谢您呢。”

桌上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饰演女三号的流量小花低头给旁边的演员发微信：「肖瑜这也太明显了吧？」

对方秒回：「谁不想跟影后搞好关系呢？」

小花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季景明不是没有察觉到肖瑜的过分殷勤，但她更愿意把这理解为年轻人对前辈的尊重。她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对那些愿意指点她的前辈心存感激，恨不得把人家供起来。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场。

肖瑜抢着买了单，季景明提出AA被他坚决拒绝，最后只好说了句“下次我请”作为客套。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将身上残留的火锅味吹散了几分。路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季老师，我送您回酒店吧？”肖瑜快步跟上。

“不用，张岚来接我。”季景明指了指路边已经停好的保姆车。

肖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着挥手告别：“那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景明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张岚从副驾驶转过头。

“还好。”季景明闭着眼睛，“就是那孩子话太多了。”

“肖瑜？”张岚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你跟他保持点距离。”

季景明睁开眼：“怎么了？”

张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的团队比较会来事儿。你刚拿影后，热度正高，别被人蹭了。”

“他就是个小孩儿，不至于吧。”

“小孩儿？”张岚笑了一声，“二十三了，比你就小两岁，什么小孩儿。景明，你在这个圈子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有些人看着人畜无害，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精。”

季景明没有接话。

她想起肖瑜在化妆间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给自己递水时脸上的真诚。她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但张岚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一早，季景明刚到片场，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立刻散了开来，但眼神里那种“我们刚在说你”的闪烁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季景明问迎面走来的张岚。

张岚的脸色不太好看，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词条是#季景明肖瑜火锅聚餐#。

点进去，是一组九宫格照片。照片拍的是昨晚火锅店门口的场景，她和肖瑜并肩走出来的画面被拍得很清楚，有几张甚至拍出了“对视”的效果——实际上是肖瑜转头跟她说话，她被灯光晃了眼眯了一下。

营销号的配文是：「季景明新剧拍摄中，与同组演员肖瑜深夜聚餐，相谈甚欢，关系匪浅。#季景明肖瑜#」

季景明皱眉：“这谁拍的？”

“不知道，角度像是路人或者代拍。”张岚压低声音，“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评论区。”

季景明往下滑。

【1L：姐姐弟弟好般配！肖瑜看季景明的眼神好温柔啊！】

【2L：理性分析，季景明出道以来几乎没跟男演员传过绯闻，这是第一次深夜单独聚餐（虽然有其他人但照片里只有他俩），是不是有点东西？】

【3L：抱走景明，不约。我们景唯只关注作品，不关心私生活】

还有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来自一个ID叫“桐舟共季今天官宣了吗”的用户。

【不是，这也能磕？季景明跟谁吃顿饭就是跟谁有关系？那我跟食堂阿姨是不是明天就领证？】

季景明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张岚。

“就这？”

“就这？”张岚提高了音量，“景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肖瑜那边要是顺着这个热度炒起来，你就会被绑着跟他组CP。你刚拿了影后，正是事业上升期，跟一个流量小生绑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那就让团队发声明，澄清只是剧组聚餐。”

“已经发了。”张岚说，“但你觉得有用吗？粉丝不信，营销号不转，路人只看热闹。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冷处理，让热度自己下去。”

季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进化妆间，坐下，让化妆师开始工作。

但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离谱得多。

接下来的三天，肖瑜的微博画风突变。

第一天，他发了一张自拍，配文“今天也要加油”。照片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腕上戴着一块某品牌的新款腕表。

巧的是，季景明前两天刚在另一个活动上戴过同款。

粉丝开始躁动。

第二天，他发了一段视频，是在片场练习台词的片段。背景里隐约可以听到一个女声在说“这句的节奏再慢一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耳朵尖的粉丝辨认出来。

那是季景明的声音。

桐舟共季超话里开始出现不安的帖子。

【有没有觉得肖瑜最近的操作很刻意？他是不是在蹭景明的热度？】

【我也觉得！那个腕表绝对是故意的，景明戴了之后他跟着戴，这操作也太明显了吧】

【理性一点，腕表又不是定制款，谁都能戴。声音那个也可能是剪辑的，不一定就是景明】

【楼上你是肖瑜的粉丝来卧底的吧？】

第三天，真正的导火索出现了。

季景明上午发了一条微博，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告白》的剧本，桌角放着一杯咖啡，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银色素圈戒指。

配文只有两个字：「日常。」

这条微博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粉丝们在评论区里夸她好看、夸她认真、夸她手好看，一片祥和。

三个小时后，肖瑜也发了一条微博。

是一张他在片场休息的照片，手里拿着剧本，低头在看。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工作人员随手拍的。

但眼尖的网友在五秒内发现了问题。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

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几乎都和季景明照片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评论区炸了。

【1L：？？？？？？】

【2L：不是，兄弟你来真的？】

【3L这是情侣戒吗？？？谁来告诉我这不是情侣戒？？？】

【4L：姐妹们别慌，素圈戒指很常见，不一定就是同一款】

【5L：可是这也太巧了吧？前天同款腕表，今天同款戒指，明天是不是就要官宣了？】

【6L：景唯来了，我劝某些人不要碰瓷，我们景明独美】

【7L：谁碰谁了？我们肖瑜热度也不低好吗？需要蹭你们？】

【8L：笑死，你家哥哥微博粉丝还没景明零头多，这叫热度不低？】

世纪大战一触即发。

季景明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正在片场拍一场和女三号的对手戏。

中场休息时，张岚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

“景明，你看热搜了吗？”

“没有。”季景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张岚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屏幕上，#季景明肖瑜情侣戒# 的词条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季景明盯着那个词条，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是巧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岚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季景明没有回答。

她点进肖瑜的微博，看到那条照片，看到那枚戒指，看到他评论区里已经彻底失控的留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的荒唐感。

这个小孩，前天还在她面前叫“季老师”，笑得像朵向日葵。

今天就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张岚。”季景明的声音很轻，“联系肖瑜的团队，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在联系了。”张岚说，“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没有回复？”

“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季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这不是肖瑜的团队“没有回复”。

而是他们在等。

等热度发酵到最大，等话题彻底引爆，然后再“惊讶”地发现这一切都是“巧合”，最后“诚恳”地道歉，说“给大家造成了困扰”。

一套标准的炒作流程，每一步都踩在舆论的敏感点上。

而她季景明，就是那块被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帮我发一条微博。”季景明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就说戒指是我自己的私人物品，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请公众不要过度解读。”

“已经在准备了。”张岚说，“但景明，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对面可能会倒打一耙，说你不近人情、小题大做。”

“那也要发。”

季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朝摄影棚走去。

“景明？”张岚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影响拍摄。”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弯腰的树。

同一时间，片场的另一个角落。

林舒桐靠在化妆间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季景明肖瑜情侣戒#的热搜页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桐姐。”助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该拍下一场了。”

“嗯。”林舒桐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

她走出化妆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季景明正站在摄影棚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林舒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还好吗”，也许是“需要帮忙吗”，也许是“别担心，我会帮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她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甚至不是能互相关心的关系。

她们是死对头。

至少在季景明心里是。

林舒桐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摄影棚。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助理在后面小跑着都追不上。

下午的拍摄对林舒桐来说异常艰难。

不是因为她状态不好，恰恰相反，她的状态好得过分。每一场戏都一次过，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到位，姜卫东在监视器后面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好”是建立在对情绪的过度压抑之上的。

她把所有的烦躁、愤怒、不甘，都转化成了沈既明的情绪。

沈既明在戏里看到贺娩和别的男人说话时，那种隐忍的、克制的、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嫉妒，被林舒桐演得入木三分。

姜卫东看完一条回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舒桐，你是不是在现实生活中也有一个让你这么在意的人？”

林舒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看剧本的季景明，然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姜导，再来一条吧。”

季景明没有注意到林舒桐的目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张岚已经替她发了澄清微博，措辞克制而礼貌，核心意思就一个：戒指是私人物品，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评论区里，景唯们迅速控评，把澄清内容顶到了最上面。但下面依然有无数质疑的声音，有肖瑜粉丝的冷嘲热讽，有路人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一些浑水摸鱼的营销号在带节奏。

“季老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景明抬头，看到肖瑜站在她面前。

他今天没有戏份，但还是一大早就来了片场，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打理得精致，脸上带着那种她曾经以为是真诚的笑容。

“肖老师。”季景明的声音很淡。

“季老师，热搜的事情……”肖瑜在她旁边坐下，表情有些局促，“真的只是巧合，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季景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肖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变得僵硬：“季老师，您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季景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

肖瑜愣了一下。

“蹭热度的人。”季景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当然不是那种人，对吗？”

“对！当然不是！”肖瑜连忙点头，表情真诚，“我就是觉得那枚戒指好看，所以也买了一个，我真的没想到。”

季景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委屈。

也许他是真的无辜。

也许不是。

但季景明已经不打算追究了。

因为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也许肖瑜确实没有刻意炒作，但他的团队有；也许他的团队也没有，但那些营销号会自己找上门来。

真相比这复杂得多，也脏得多。

“我知道了。”季景明站起身，“肖老师，以后发微博之前，最好先跟我的团队沟通一下。避免误会，对大家都好。”

“一定一定。”肖瑜站起来，微微弯腰，“季老师，真的对不起。”

季景明没有再说“没关系”。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晚上，季景明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季景明肖瑜情侣戒”已经降到了第三位，但依然醒目。

她点进“桐舟共季”的超话，发现超话的画风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甜甜的磕糖、剪辑、同人文，现在变成了一片哀嚎和愤怒。

置顶帖是一条管理组发布的公告：

【各位桐舟共季的姐妹们，近期超话内出现大量关于“季景明肖瑜”相关话题的讨论。管理组在此声明：超话只讨论#桐舟共季#相关内容，请勿搬运、传播其他CP相关话题。违规帖子将被删除，屡次违规者将被永久封禁】

底下的评论，画风是这样的：

【1L：管理组辛苦了！但说实话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个肖瑜到底是什么鬼啊？】

【2L：我现在就想知道林舒桐怎么想的，她看到这个热搜会不会吃醋啊？】

【3L：回复楼上，肯定吃醋！你想想，你老婆被一个小白脸炒cp蹭热度，你能不生气？】

季景明看着这些评论，心情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每天逛这个超话的。也许是从第一次误入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打卡开始。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孩们用她们的热情和想象力，构建了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和林舒桐不是死对头，而是一对彼此深爱却被迫分离的恋人。

那个世界很美好，美好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相信。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博推送。

「您关注的人@林舒桐V 发了一条新微博」

季景明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点进去，看到了林舒桐发的内容。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酒店的窗外，夜景模糊，灯光斑驳。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影，依然模糊，依然看不清五官。

配文只有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惦记。”

评论区已经炸了。

【1L：？？？？？？这是在说肖瑜吗？？？？？？】

【2L：姐你是不是看到热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L：这姐真的，我哭死，她真的在宣示主权啊！】

【4L：理性分析，这句话可能只是在说角色。沈既明在《告白》里有一段类似的台词，可能是在剧透。】

【5L：回复楼上，姐妹你太理性了，这里是磕CP的地方，不需要理性！】

【6L：不管是不是在说肖瑜，反正我先磕为敬！桐舟共季yyds！】

季景明看着那条微博，看着那条评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收了回去。

“季景明，你在笑什么？”她问自己，“她可能只是在说角色，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心跳不会骗人。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用力，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她退出林舒桐的微博，打开微信。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那条微博，是在说戒指的事？」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意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季景明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消息来了。

「你猜。」

又是这两个字。

季景明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手机砸了。

但她没有。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无聊，林舒桐，你三岁小孩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很黑，很闷，她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古老的心跳仪，记录着她此刻所有的慌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犹豫了三秒钟，还是伸手摸了过来。

林舒桐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戒指很好看，但不太适合你。」

在同一个时间，酒店走廊的另一端。

林舒桐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表情愈发冷峻。

她的助理发来一条消息。

「桐姐，你那条微博……肖瑜那边的人打电话来问了，说你是不是在针对他们。」

林舒桐回复。

「你觉得呢？」

「……好吧，我知道怎么说了。」

林舒桐退出对话框，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林舒桐｜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惦记#”已经冲到了第五位。

点进去，评论里一片欢腾。

林舒桐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季景明今天在片场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弯腰的树。

但林舒桐知道，那棵树的风暴，从来不在外面。

在心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酒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