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季景明回到酒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酒店的床很软，羽绒被蓬松得像云朵，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进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张岚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热搜你看了吗？」

季景明心里咯噔一声，立刻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第一：#告白官宣#

第二：#季景明林舒桐合作#

第三：#桐舟共季#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超话的主页已经完全疯了。

置顶的是一条官宣微博的截图，配文只有一行字：“姐妹们，过年了。”

底下的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在增加，季景明往下滑了滑，看到各种画风清奇的帖子。

【1L：我他妈直接原地去世然后复活再去世再复活循环往复直到我担官宣结婚】

【2L：从今天起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坑里拖出去】

【3L：理性分析一下，姜导为什么要让林舒桐反串男主角？是不是因为季景明只能跟林舒桐演情侣，跟别人演不来那种感觉？】

【4L回复3L：姐妹你分析得太对了！就是那种“全世界只有你能接住我的戏”的感觉！】

季景明：……？

神她爹全世界只有你能接住我的戏。

她又翻了几条帖子，看到一条热门的CP向剪辑视频，标题是《桐舟共季｜七年的等待，只为与你重逢》。

视频的封面是两张照片的拼图。左边是金冕奖颁奖典礼上，她捧着奖杯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右边是今天开机仪式上，她和林舒桐站在背景板前的合影。

两张照片之间，用艺术字写着“七年”两个字。

季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的开头是一段黑屏白字：“2017-2024，从分离到重逢，她们用了七年。”

然后画面亮起，是她和林舒桐高中时期的照片。

那些照片不知道CP粉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有些是学校的集体照，她和林舒桐站在人群中，中间隔着好几排人；有些是偷拍的侧脸，她低头看书的样子，林舒桐走在操场上的样子；还有一些是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的两人站在教学楼前，笑容青涩而灿烂。

季景明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照片她自己都没有了。

当年分手后，她把所有和林舒桐有关的东西都删了、烧了、扔了。手机里的照片、抽屉里的小纸条、笔记本里夹的电影票根。

所有能让她想起那个人的东西，都被她清理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但她错了。

因为记忆从来不储存在那些外物上。

它们储存在她的皮肤里、骨头里、血液里，储存在每一个她以为已经遗忘的瞬间里。

视频继续播放，配乐是一首很温柔的情歌，歌词大意是“我在时间的尽头等你”。

画面切换到金冕奖颁奖典礼。她走上舞台的背影，林舒桐在台下鼓掌的侧脸，被剪辑成交替出现的画面，配上慢放和柔光滤镜，营造出一种“虽然我们不在同一个画面里但我们的心在一起”的氛围。

有弹幕飘过。

【她看她领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骄傲】

【这不是爱情这是什么？这就是爱情啊！】

【我已经哭成狗了，她们一定要幸福】

视频的结尾是今天开机仪式的画面。她和林舒桐站在背景板前，面对记者的镜头，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在某个瞬间交汇了。

那个瞬间被剪辑者放慢了，配上了一行字幕。

“七年后，她们终于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视频结束，屏幕变黑。

季景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手机被她的手指握得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退出了那个视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自己事后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她点进了桐舟共季的超话，点击了“关注”。

当然，不是用大号。

她用的是一个已经注册了很久但几乎没用过的小号。头像是一朵黄色的郁金香，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没有任何个人资料，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

关注完之后，她又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

她点进了超话的打卡帖，签了到。

打卡帖的标题是“桐舟共季超话每日打卡楼”，每天的打卡格式是“打卡+日期+想说的话”。季景明看着那个输入框，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打卡 0921 祝电影拍摄顺利」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条打卡记录看了几秒，然后迅速退出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

“季景明，你是不是有病？”她问自己。

手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躺在被子上，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却全是超话里的那些帖子、那些视频、那些弹幕。

“七年的等待，只为与你重逢。”

七年。

从她们分手到现在，确实已经七年了。

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读完大学、进入社会、完成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七年，足够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足够一段感情从浓烈归于平淡，足够一个伤口从鲜血淋漓到结痂脱落。

但季景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

伤口结了痂，但疤痕还在，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博推送。

「您关注的超话“桐舟共季”有新帖子」

季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新帖子是一个CP粉写的同人文，标题是《七年》。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手指不听话，还是点进去了。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季景明离开的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雨。

林舒桐站在她家楼下的巷口，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固执地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知道季景明在窗户后面。

但她不知道季景明也在哭。】

季景明的手指顿住了。

她离开的那天，江城的确下了很大的雨。

但她没有站在窗户后面哭。

她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哭到司机都慌了，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她当时说，声音被眼泪和雨水搅得一塌糊涂，“我只是，有点难过。”

司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把纸巾盒递给了她。

季景明关掉了那篇同人文，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被那篇文章里的某个字眼刺到。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关掉手机就能避开的。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舒桐站在酒店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红豆奶茶，对她说的那句话。

“喝点热的，刚才看你嘴唇有点发白。”

那个场景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戏剧性。

但在她们恋爱的时候，林舒桐就是这样对她的。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浪漫，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告白，而是这种细碎日常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温柔。

放学后等她一起回家。

天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戴上。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以及，每次陪她去奶茶店，看她喝红豆奶茶。

那些细碎的温柔，像一粒粒沙子，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但经年累月，竟然堆成了一座沙丘，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季景明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林舒桐的聊天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恭喜拿角色”和“也恭喜你，贺娩”上。

她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想问林舒桐，那杯红豆奶茶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林舒桐，为什么要接《告白》。

她想问林舒桐，那天在试镜棚里，说出那句“我很想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沈既明对贺娩，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害怕答案。

害怕答案是“你想多了，那只是工作需要”。

也害怕答案是“对，我就是故意的，我还喜欢你”。

无论是哪一种答案，她都承受不起。

季景明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月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从这一端移到那一端，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她盯着那道月光，直到它消失不见，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季景明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化妆间。

化妆师看到她，吓了一跳：“季老师，昨晚没睡好？”

“嗯，认床。”季景明扯了个谎，在化妆镜前坐下。

化妆师开始在她的脸上忙碌，粉底遮住了黑眼圈，遮瑕盖住了疲惫，腮红给她苍白的脸颊增添了几分血色。但眼底的那一层薄红，是任何化妆品都遮不住的。

“季老师，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季景明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妆容精致，五官立体，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迹。

她站起身，走出化妆间，朝摄影棚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隔音墙，头顶是日光灯管，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摄影棚门口时，她看到林舒桐已经在了。

林舒桐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更加利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冷冽而锋利。

看到季景明，林舒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早。”林舒桐说，声音淡淡的。

“早。”季景明回应，移开了目光。

今天的拍摄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十个小时的拍摄，季景明几乎全程都在状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角色中，用贺娩的壳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真实的情绪泄露分毫。

但林舒桐总有办法让她的壳子出现裂缝。

比如，在拍摄间隙，林舒桐会不经意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或者一块巧克力，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

再比如，在休息的时候，季景明偶然抬头，会发现林舒桐正在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曾经失去过的东西。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季景明都会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剧本、在看手机、在看天花板。

什么都好，只要不看林舒桐。

但她的心跳不会骗人。

每次和林舒桐对视，她的心脏都会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收缩，然后疯狂地跳动。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那是心动的感觉。

七年前，她就是这样爱上林舒桐的。

七年后，同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让季景明感到恐惧。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这种心动的感觉，最终变成了多么惨烈的结局。

下午六点，拍摄结束。

季景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上睡袍，躺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进了桐舟共季的超话。

超话的热度比昨天更高了，新帖子的数量翻了一倍，各种路透、分析、剪辑、同人文层出不穷。季景明往下滑了滑，看到一条被置顶的帖子。

【桐舟共季超话管理组：鉴于近期超话热度持续攀升，为维护超话秩序，现制定以下发帖规范：1.严禁发布非公开路透图；2.严禁对两位老师进行人身攻击或不当揣测；3.严禁……】

季景明往下翻了翻，看到评论区里一片欢腾。

【1L：管理组辛苦了！我们会遵守规则的！】

【2L：只要让我磕糖，让我做什么都行】

【3L：姐妹们，我有一个重要的发现！林舒桐今天在片场给季景明递水了！我朋友的表姐的室友的姑姑的堂妹的女儿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她亲眼看到的！】

季景明：……

这传播路径也太她爹的曲折了吧。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打卡”。

她点进去一看，是超话的每日打卡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翻了翻今天的打卡记录。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打卡记录。

「打卡 0921 祝电影拍摄顺利」

下面，有一个人回复了她的打卡。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欢迎新朋友，一起守护最好的桐舟共季呀！」

季景明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收了回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