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结束后的一周,季景明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足不出户。
她把《告白》的剧本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贺娩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像一幅精密的地图,指引着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
张岚送来的外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从热变凉,从凉变冷,最后被原封不动地扔掉。季景明不觉得饿,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觉得饿。进入角色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需要把自己逼到某种极限,才能触碰到角色最真实的内核。
这次尤甚。
因为贺娩身上有太多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那些关于“等待”“遗憾”“重逢”的主题,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情绪。
周五下午,张岚打来电话。
“明天开机仪式,早上六点我过来接你。”张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效利落,“地点在影视基地,姜导说要烧香祈福,你穿得舒服点就行,不用太隆重。”
“知道了。”
“还有,”张岚犹豫了一下,“明天林舒桐也会到。”
季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她是主演,当然会到。”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不需要。”季景明说,“我和她之间的事,不会影响工作。”
挂断电话后,季景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水墨画。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她站在学校的天台上,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
那时候,林舒桐站在她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季景明,”林舒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以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的季景明十八岁,觉得以后是遥不可及的距离,像天边那朵被晚风吹散的云。
“不知道。”她当时这样回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但不管什么样子,你应该都还在我身边吧。”
林舒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当然。”
季景明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暂时被压了下去。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第二天的开机仪式在影视基地的一处仿古建筑前举行。
季景明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巨大的红色横幅上写着“电影《告白》开机大吉”几个大字,横幅下方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各色水果,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姜卫东导演穿着一件红色的polo衫,精神矍铄地站在供桌旁,和几个主创人员说着话。看到季景明,他笑着招了招手。
“景明来了,过来上香。”
季景明走过去,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将香插入香炉。香烟缭绕中,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不是什么具体的愿望,更像是一种仪式感的自我暗示。
《告白》,希望我们能一起讲好这个故事。
她睁开眼,转身时,正好看到林舒桐从一辆黑色保姆车上下来。
林舒桐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款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没有浓妆,没有华服,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季景明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桐姐,这边。”工作人员引导林舒桐走向供桌。
林舒桐经过季景明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季老师,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早。”季景明没有抬头,简短地回应了一个字。
林舒桐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季景明用余光看到她在供桌前站定,接过香,弯腰鞠躬,动作虔诚而认真。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季景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进包里。
开机仪式结束后是媒体的群访环节。姜卫东带着几位主演站在背景板前,回答记者们的提问。问题大多是常规的,关于电影的类型、拍摄周期、演员的选择标准等等。
直到一个记者把话筒对准了林舒桐。
“林老师,这次您在《告白》中反串男主角,很多网友都觉得非常期待。但也有人质疑,说您的外形和气质可能不太适合男性角色,您怎么看?”
林舒桐微微一笑,回答得不卑不亢:“质疑是正常的,毕竟反串本身就有挑战性。但我会用作品说话,希望大家看完电影再做评价。”
“那季老师呢?”记者转向季景明,“和林老师合作,您有什么感受?”
季景明接过话筒,表情平静:“林老师是很专业的演员,我很期待和她的合作。”
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还想追问更多关于两人“关系”的问题,但姜卫东适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回了电影本身。
群访结束后,剧组转场到摄影棚,开始第一天的拍摄。
第一场戏是贺娩和沈既明在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办公室相遇的场景——正是试镜时季景明和林舒桐对过的那段。
摄影棚被布置成了贺娩的办公室,简约的现代风格,大片的落地窗,白色的墙面和浅灰色的地毯,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建筑图纸和设计模型。整个场景干净利落,像贺娩本人一样,透着一种冷静的秩序感。
季景明换上戏服,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西装裤,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大衣。化妆师给她补了妆,将她本就深邃的五官修饰得更加立体,眼妆比试镜时稍微重了一些,强调出贺娩眼神中的锐利和克制。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调整着呼吸。
“《告白》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清脆的响声在摄影棚内回荡。
季景明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她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恍惚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回到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里。
“贺娩。”
林舒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
季景明没有转身。
“沈既明。”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看了你的采访。”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季景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抵着掌心。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我听说你搬回A市了。”
“半年前回来的。”季景明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舒桐,“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林舒桐站在门口的光线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她的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更加利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那双眼睛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是啊,家。”林舒桐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季景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落地窗的玻璃。
“我很想你。”
这四个字被林舒桐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把细小的刀,精准地划开了季景明心里某道结痂的伤口。
她的呼吸乱了。
不是演的那种乱,是真的乱了。
“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十年不见,突然说想我,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不可笑。”林舒桐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季景明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因为这是真话。”
四目相对。
摄影棚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季景明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涩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心底某个被封印了很久的角落里翻涌上来的,带着那个夏天的温度和气味。
“卡!”
姜卫东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
季景明猛地从角色中抽离出来,退后一步,拉开了和林舒桐之间的距离。她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去。
“非常好!”姜卫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景明,你那个眼神太好了,就是贺娩那种‘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脸上还在强撑’的感觉。舒桐也不错,再收一点点会更自然,第一遍已经很好了,再来一条?”
林舒桐点点头:“好。”
季景明也点头,重新走回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调整呼吸。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不是贺娩。
她是季景明。
而那句“我很想你”,不像是沈既明对贺娩说的。
更像是林舒桐对季景明说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姜卫东是出了名的精益求精,一个镜头反复拍了十几条才满意。等到这场戏终于通过的时候,季景明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走到休息区,接过张岚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还好吗?”张岚小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季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睁开眼,看到林舒桐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喝点热的。”林舒桐将杯子递过来,“刚才看你嘴唇有点发白。”
季景明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杯红豆奶茶。
她的手指顿住了。
红豆奶茶。
那是她高中时喜欢喝的东西。
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小小的奶茶店,招牌饮品就是红豆奶茶,用的是现煮的红豆和纯牛奶,甜度刚好,不会太腻。她每周至少要去买两三次,老板都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会笑着说“老样子?”
那时候林舒桐总说她“幼稚”,说红豆奶茶是小孩子才喝的东西,但每次季景明去买的时候,林舒桐都会陪着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看她捧着杯子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有一次,季景明咬着吸管问她:“你真的不喝吗?好喝的。”
林舒桐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甜的。”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陪我来?”
林舒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带着一种季景明那时候还读不懂的情绪。
很久以后,季景明才明白,那个眼神叫“喜欢”。
喜欢你,所以愿意陪你做任何事,哪怕只是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看你喝一杯红豆奶茶。
季景明看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
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纸杯垫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她用指尖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拿起奶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红豆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是那种用香精勾兑出来的甜腻,而是红豆本身熬煮后释放的自然甜味,混合着牛奶的醇厚,温暖而妥帖。
季景明闭上眼睛,任由那种熟悉的味道将她拖回七年前的时光。
那一年,她十八岁,林舒桐也十八岁。
那是她们之间最美好的一年,也是后来所有痛苦的起点。
学校的后门有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像是给灰色的水泥墙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小的奶茶店,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生意一直很好,尤其是放学的时候,门口总是排着长队。
季景明第一次去那家奶茶店,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
她刚转学到这所学校,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熟悉。那天放学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条巷子时,被一阵香甜的味道吸引了。
她顺着味道走进去,看到了那家奶茶店。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简单的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留言——“高考加油”“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XXX我喜欢你”……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层层叠叠,像是开在墙上的一朵朵小花。
“同学,第一次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
季景明点了点头。
“推荐你试试我们的招牌红豆奶茶,自己熬的红豆,不是那种罐头货。”
“那就来一杯吧。”
奶茶做好后,季景明捧着杯子,站在店门口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喝吧?”老板娘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加灿烂了,“我家红豆可是要熬三个小时的,火候不到都不行。”
“真的很好喝。”季景明由衷地赞叹。
从那以后,那家奶茶店就成了季景明的“据点”。她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去,有时候买一杯奶茶,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写作业。老板娘从不赶她,偶尔还会给她端一杯免费的柠檬水。
林舒桐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那天季景明照例坐在奶茶店里写数学作业,被一道函数题折磨得头昏脑涨。她咬着笔帽,眉头紧皱,恨不得把那张卷子揉成一团扔掉。
“这道题,应该这样写。”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景明抬起头,逆光中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她的头发比一般女生短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官端正而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像是盛着一整片星空。
季景明愣了一下。
女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
她的笔迹很好看,清秀而不失力度,像她这个人一样。
季景明看着那些公式,忽然就懂了。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谢谢你,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三班,林舒桐。”女孩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是新转来的吧?一班那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月考都考第一,全校都知道你的名字。”林舒桐将笔还给她,“季景明。”
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嘴里念出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
“你也考得很好吧?”季景明记得月考的红榜上,紧挨着自己的名字后面,就是“林舒桐”三个字,“我记得你是第二名。”
“嗯,被你压了一头。”林舒桐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丝笑意,“下次我会超过你的。”
季景明被她的坦然逗笑了:“那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