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张岚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两点剧本围读，地址发你定位了。我十二点半来接你。」

季景明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点开那个定位地址，是一家隐于市中心的私人会所，专为艺人提供这类需要高度保密的活动场地。

该来的总会来。

中午十二点半，张岚准时出现在季景明家门口。

季景明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问道：“今天都有谁会去？”

“主要演员都会到，姜导、编剧、制片人，还有几个投资方代表。”张岚翻看着手中的日程表，“主要是让大家熟悉一下剧本，聊聊角色，为开机做准备。”

季景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在拥堵的道路上缓慢前行，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但季景明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越靠近目的地，那种紧绷感就越发明显。

当她看到那家会所低调的门脸时，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张岚停好车，转头看她，“你准备好了吗？”

季景明没有回答，直接推开车门下车。

深色的木质墙壁和柔软的地毯吞噬了大部分声响。工作人员引导她们穿过几条曲折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

“季老师，就是这里了。”工作人员轻声说道，随后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季景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姜导右手边的林舒桐。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剧本，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神情专注而安静。

听到开门声，林舒桐抬起头，目光与季景明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季景明清晰地看到林舒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下一秒，林舒桐已经弯起唇角，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表情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季景明觉得自己先前那些紧张和不安都有些可笑。

“景明来了，快坐。”姜卫东笑着朝她招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位置，“就等你了。”

她走过去坐下，将包放在脚边。张岚则在她身后的旁听席坐下。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姜卫东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首先欢迎各位加入《告白》的剧组。相信大家都已经读过剧本了，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故事，聊聊你们将要扮演的角色。”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季景明和林舒桐身上。

“《告白》不是一个传统的爱情故事。”姜卫东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它讲的是时间、成长和遗憾，讲的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分别后，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彼此。”

季景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贺娩这个角色，外表坚强独立，内心却有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姜卫东看向季景明，“她用了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防线，在故人出现的那一刻土崩瓦解。这种脆弱和坚强并存的状态，很难把握。”

季景明点点头：“我明白。”

“而沈既明，”姜导转向林舒桐，“离开十年后归来，表面上是功成名就，内心却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林舒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剧本上，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季景明这才知道，林舒桐反串的男主角名叫沈既明。

“今天我们先从第一场戏开始读。”姜卫东示意助理开始分发标注好的剧本，“就是贺娩和沈既明十年后重逢的那场戏。”

季景明接过剧本，指尖有些发凉。这场戏正是试镜时她和林舒桐对过的那段，那些台词她已经熟记于心，但此刻看着白纸黑字，却觉得格外沉重。

“舒桐先开始吧。”姜卫东说道。

林舒桐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慵懒或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神情。

“贺娩。”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

季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舒桐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当她刻意压低时，竟真的带着中性的魅力，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林舒桐的目光，努力将自己代入贺娩的状态。

“沈既明。”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剧本上写着，这场重逢发生在一个行业论坛的休息室里，两个曾经深爱过的人不期而遇。

“我看了你的采访。”林舒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季景明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围读桌旁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这段简单的对白中蕴含的情感张力所吸引。

“我听说你搬回A市了。”林舒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半年前回来的。”季景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是啊，家。”林舒桐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恍惚。

按照剧本提示，此时沈既明应该向前走一步，拉近与贺娩的距离。林舒桐果然微微起身，向前倾了倾，这个动作让季景明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

“我很想你。”

这四个字被林舒桐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季景明的心上。她的呼吸有瞬间的紊乱，但很快调整过来。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十年不见，突然说想我，不觉得有点可笑吗，沈知遥？”

台词中的讽刺和疏离被她演绎得恰到好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伪装下的动摇。

林舒桐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夜海：“不可笑。因为这是真话。”

季景明猛地合上剧本，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觉得贺娩这里的反应不够真实。十年未见的前任突然说想你，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而不是冷静地讽刺。”

姜卫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调整？”

季景明避开林舒桐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姜导：“我认为这里贺娩应该有一个明显的情绪波动，哪怕只有一瞬间。她可以冷笑，或者直接转身离开，而不是站在那里继续这场对话。”

“但贺娩是个很克制的人。”编剧插话道，“她不会轻易表露情绪。”

“正是因为克制太久，才会在某个点上失控。”季景明坚持己见，“这场重逢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需要更强烈的反应。”

林舒桐突然开口：“我同意季老师的看法。”

季景明诧异地看向她。

林舒桐迎着她的目光，神情认真：“贺娩的冷静是她的保护色，但沈既明的出现足以击碎这层保护。如果她一直保持冷静，反而显得不真实。”

姜卫东摸了摸下巴，看向编剧：“你觉得呢？”

编剧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调整。让贺娩在这里有一个小的爆发，然后再迅速恢复冷静，这样可能更有层次感。”

讨论就这样进行了下去。季景明惊讶地发现，一旦投入到专业讨论中，她和林舒桐之间的尴尬气氛竟然消散了不少。她们就角色的心理动机、行为逻辑进行了深入的分析，有时意见一致，有时各执己见，但都在专业范畴内进行着理性的交流。

这让她稍稍放松了些许。

中场休息时，季景明起身去洗手间。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些许贺娩的影子。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林舒桐走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张力。季景明透过镜子看着林舒桐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细细地冲洗着双手。

水流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见解很专业。”林舒桐突然开口，声音在水流的衬托下有些模糊。

季景明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擦手：“你也是。”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刚才那段戏，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林舒桐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可以直接告诉我。”

季景明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你演得很好。”

这是真话。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林舒桐对沈既明的诠释确实精准而富有感染力。

“那就好。”林舒桐似乎松了口气，“我只是希望工作能够顺利进行。”

季景明终于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下半场的围读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中场休息时的那段对话打破了一些无形的壁垒，季景明和林舒桐的配合越发默契。他们不仅完成了预定部分的阅读，还对几个关键场景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姜卫东显然对这次围读的效果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

“很好，非常好。”在结束时的总结中，他连连称赞，“你们对角色的理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尤其是景明和舒桐。”

“希望开机后大家能保持今天的状态。”姜卫东继续说道，“我相信《告白》会是一部特别的作品。”

围读正式结束，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季景明快速地将剧本和笔记塞进包里，希望能避开与林舒桐的再次单独相处。

然而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林舒桐却主动走了过来。

“季老师，”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带着一丝慵懒，“开机仪式见。”

季景明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嗯，再见。”

林舒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季景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纤细单薄。

季景明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景明，走了。”张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看了太久。

“来了。”她应了一声，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红木圆桌。桌上散落着几份剧本和一些笔记，记录着刚才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景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张岚正在等她。见她出来，递给她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季景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

“比想象中好。”她轻声说。

车子驶离会所，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粉色的霞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真正困扰她的，不是要和林舒桐合作这件事本身。

而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三个月了。

这种期待让她感到恐慌。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期待往往是一切麻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