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驶出影视基地的时候，季景明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和路灯。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线条，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绵延不绝。

张岚坐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她跟了季景明四年，太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了。季景明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吵不闹，越是安静，说明心里翻涌得越厉害。

“景明，”张岚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其实仔细想想，这事儿也没那么糟糕。”

季景明没动，依旧保持着额头抵着车窗的姿势。

“《告白》是姜导的项目，业内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能拿下这个角色，对你的事业只有好处。至于林舒桐嘛，”张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又不是没同台过，颁奖典礼、品牌活动、综艺录制，不都过来了吗？剧组也就是工作场合，你把心态放平，就当……”

“就当什么？”季景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就当和一个陌生人合作？”

张岚没敢接话。

季景明直起身，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更多的是倔强和不甘：“张岚，你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

张岚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季景明主动告诉她的，而是有些东西藏不住的。

那些深夜的失眠，那些被删除后又恢复的旧照片，那些偶尔从季景明嘴里漏出来的、带着恨意的只言片语。

所有的恨意，都是从爱意里撕心裂肺地生长出来的。

“所以我更清楚，”季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能和她待在同一个剧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岚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放弃《告白》？”

季景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放弃《告白》。

放弃贺娩。

放弃那个她读了十几遍剧本、写了上万字人物小传、已经在心里活过来的女人。

“我没说要放弃。”季景明道。

“那就对了。”张岚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等姜导那边的通知下来再说，万一人家的男主角根本不是非你不可呢？”

季景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的愤怒。

张岚举起双手投降：“请苍天，辨忠奸，我说的是事实！姜导的选角标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因为这个事儿发挥失常，角色被别的演员拿走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季景明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张岚说得对。

但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在林舒桐面前认输，不甘心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就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更不甘心被看穿。

因为她在试镜棚里，背对着林舒桐说出那句“我就走不掉了”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演的不全是贺娩。

有一部分，是季景明自己的。

车子驶入季景明居住的高档别墅区，在铁艺大门前短暂停留，保安核实了车牌后放行。小区的绿化做得极好，路灯掩映在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之间，光影斑驳地洒在柏油路面上，像是被打碎的月光。

车停在别墅门口，季景明推开车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明天没有行程，你好好休息一天。”张岚从车窗探出头，“后天有个品牌方的活动，我到时候来接你。”

“嗯。”

“还有，”张岚犹豫了一下，“微博什么的，这两天少看。”

季景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转身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甜得有些发腻。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

季景明换了鞋，将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二百四十平的别墅，只有她一个人住。

佣人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整理花园、补充冰箱，但从来不在她家过夜。所以大多数时候，这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季景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个客厅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孤单而单薄。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进了微博。

热搜榜上，“桐舟共季”已经从榜首退到了第七位，但依然稳稳地占据着文娱榜的第一。她点进去，发现又多了好几条新的帖子。

其中一条是一段视频，标题是《桐舟共季｜姜导新片<告白>疑似双女主？》。

季景明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是一个娱乐博主做的分析，截图了姜卫东导演工作室发布的一条招聘信息，上面写着“招募《告白》剧组跟组演员，要求女性，身高165-170cm，有话剧表演经验优先”。

博主用红圈标注了“跟组演员”和“女性”两个词，然后开始了长篇大论的分析。

“姜导的《告白》一直宣传的是都市爱情片，但一直没有官宣主演阵容。现在这条招聘信息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招的是跟组演员，说明拍摄周期长、场景多；第二，要求女性，说明剧组需要大量女性跟组演员。”

“结合之前网传的‘桐舟共季’可能合作的消息，我有理由怀疑，《告白》可能是一部双女主电影！”

“如果是真的，那季景明和林舒桐的CP粉真的要过年了！”

视频底下，评论已经破万了。

【1L：博主你是不是在姜导工作室安了监控？我怎么觉得你说得这么真呢！】

【2L：双女主！双女主！求求了让我磕到真的吧！】

【3L：理性分析，消息太不靠谱了，这个题材这么敏感，姜导一把年纪的小老头了，放过他吧】

【4L：管他靠不靠谱，我先磕为敬！】

季景明关掉视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双女主？

明明是反串，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双女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点开了另一条帖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季景明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点开一看，是经纪人张岚发来的。

「姜导那边来消息了。」

季景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没选上？

害怕选上了？

还是害怕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消息。

「角色是你的了。姜导说下周签合同，月底进组。」

季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从落地窗移到了她的脚边，将她的脚踝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背着看不见的壳。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将手机丢在沙发上，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很快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季景明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身体。

水很热，热到皮肤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调凉。

她想用这种灼热的触感，冲掉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但她失败了。

因为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试镜棚里的画面。

林舒桐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火。

“季老师，请多关照。”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个眼神。

季景明猛地睁开眼睛，关掉了水。

她站在浴室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瓷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镜子被水汽蒙住了，只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潮湿的、狼狈的轮廓。

她伸手擦掉镜子上的水雾，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妆容的脸，比平时显得年轻一些，也显得脆弱一些。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热水蒸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季景明，你是不是有病？”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袍，走出浴室。

客厅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是一条微博推送。

【林舒桐V：期待新的开始。#告白#】

配图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扇窗户，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夜景。窗户的玻璃上，隐隐约约倒映着一个人影，但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季景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是：

【桐舟共季超话小主持人：姐妹们！这个窗户的倒影！你们仔细看！像不像季景明在《逆流》里的那个侧脸镜头？！】

季景明：……？

她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倒影。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微微上扬的下颌线。

像。

确实像。

不是像季景明。

是像她在《逆流》里那个著名的侧脸镜头。那个镜头被粉丝称为“神之侧颜”，被截图了无数次，被画成了无数幅画，甚至被印在了应援手幅上。

季景明盯着那个倒影，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她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但她也无法相信林舒桐会故意这么做。

那太荒唐了。

她退出那条微博，打开和林舒桐的聊天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你猜”那两个字上。季景明看着那两个字，咬了咬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只发了五个字。

「恭喜拿角色。」

发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祝贺了。

她为什么要祝贺林舒桐？

她应该恨林舒桐才对，应该讨厌她才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季景明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消息来了。

「也恭喜你，贺娩。」

季景明看着那两个字。

贺娩。

不是“季老师”，不是“季景明”，是“贺娩”。

是她在《告白》里的角色名字。

林舒桐是在用角色的身份和她说话。

这个认知让季景明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月光已经完全移走了，客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季景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声音。

“因为你，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因为看了，我就走不掉了。”

她和剧本里的角色何其相似，只不过在现实中，她并非抛弃别人的那个人，是被抛弃的罢了。

她成了回忆的囚徒。

季景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滴在睡袍的领口上，在丝质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卧室。

经过客厅的落地窗时，她看到了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语言。

季景明收回目光，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