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的灯光太亮了，以至于角落里显得格外昏暗。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光线明暗的分界线，一步步朝她走来。

先是脚。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然后是腿。

修长的、被黑色牛仔裤包裹的腿。

然后是腰、是肩、是脖颈——

最后是那张脸。

季景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林舒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比平时散得更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张白纸，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藏着两簇火。

没有红毯上的明艳，没有颁奖礼上的疏离。

此刻的林舒桐，身上有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冷冽内敛，却又带着一种隐忍的张力，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季景明愣住了。

不是因为在试镜棚里看到林舒桐这件事本身，虽然这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而是因为林舒桐此刻的状态。

那种冷冽的、克制的、仿佛随时会碎掉又拼命撑着的状态。

那不是一个“来探班”或“来凑热闹”的人会有的状态。

那是贺娩对面那个人的状态。

是那个离开十年又回来的人。

季景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姜卫东。

姜导正看着她们两人，目光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意。

“景明，认识一下吧，这是咱们《告白》的男主角，你的老熟人了。”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林舒桐。”

棚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季景明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或者是在做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林舒桐站在她对面，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季景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也在压抑某种情绪。

“季老师，”林舒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中性的质感，“请多关照。”

季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演男主角？”

“反串。”姜卫东替林舒桐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理所当然，“舒桐的面部线条偏英气，骨架也撑得起来，加上妆造和后期，完全没问题。我看过她的试镜片段，比百分之九十的男演员都像那个角色。”

季景明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运转。

姜卫东让林舒桐反串《告白》的男主角。

林舒桐要演的是贺娩十年后重新遇到的那个人。

而自己正在试镜贺娩。

也就是说，如果她拿下这个角色，她就要和林舒桐在剧组朝夕相处至少三个月。

还要和林舒桐演对手戏。

还要和林舒桐演恋人。

季景明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已经突破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数字。

“景明，”姜卫东的声音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准备好了吗？第三段，你和舒桐搭一下。”

季景明看着姜卫东，又看了看林舒桐，再看回姜卫东。

她想说“我不演了”。

想说“我拒绝和这个人合作”。

想说“姜导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是：“准备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也许是因为贺娩这个角色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她不想因为任何原因放弃。

也许是因为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她不能在林舒桐面前退缩，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慌乱。

“开始吧。”姜卫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下去，重新进入贺娩的状态。

第三段的场景设定在贺娩的事务所。十年未见的故人突然出现，站在她的办公室里，而她背对着那个人，不敢回头。

季景明转身，背对林舒桐。

她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白墙，想象那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是万家灯火，是她用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生活。

身后，林舒桐站在那里。

季景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即使背对着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种熟悉的、让她烦躁的、却又莫名让她安心的存在感。

“我不恨你。”季景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在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灯光很亮的空间里，她背对着一个人，说出了类似的话。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说的不是“我不恨你”，而是——

“林舒桐，我恨死你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敢靠太近，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林舒桐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隐忍的、几乎要碎裂的质感。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季景明的背脊微微一僵。

不是演的那种僵，是真的僵了。

因为林舒桐说这句台词时的语气，太过真实了。

季景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将那些不该出现的回忆压回去。

她现在是贺娩，不是季景明。

她是那个用十年时间建起一座堡垒却在故人出现的那一刻发现堡垒的墙全是沙子的女人。

“因为看了，”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不是刻意的颤抖，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就走不掉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棚内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季景明站在那里，背对着林舒桐，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好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但她也知道，那种好，有一部分不是演出来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姜卫东的掌声打破了寂静。

不是敷衍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的鼓掌。

“好。”姜卫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很好。”

季景明转过身，迅速从贺娩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垂下眼睛，将眼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湿润逼回去，再抬起时，已经恢复了一个专业演员该有的平静。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舒桐。

林舒桐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角色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季景明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多到季景明来不及一一分辨。

但只是一瞬间，林舒桐就收回了所有的表情，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在公众面前滴水不漏的女明星。

“姜导，我好了。”季景明转向姜卫东，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姜卫东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看她：“回去等通知吧，三天内给你答复。”

季景明知道这是标准的形式主义，从姜卫东的语气里，她能感觉到结果大概率是好的。

她向评审席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林舒桐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试的镜？”

林舒桐侧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周。”

“上周？”季景明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你上周就知道要和我——”

“嘘。”林舒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季老师，这里是试镜棚，注意影响。”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

她转身大步走出试镜棚，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声响。

走廊里，张岚正在等她。看到季景明的表情，张岚的脸色变了变：“怎么了？不顺利？”

“顺利。”季景明咬着牙说，“非常顺利。”

“那你为什么……？”

“因为林舒桐要演《告白》的男主角。”

张岚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充满同情的叹息。

她的身后，试镜棚的门重新关上了。

门内，林舒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最终消失不见。

她的助理小跑过来，递上一瓶水：“桐姐，你刚才那段搭得太好了，我看姜导的眼睛都亮了。”

林舒桐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演得也很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谁？季老师？”助理眨了眨眼，“你们俩那段对手戏确实绝了，那个张力，那个氛围，我都想成为桐舟共季CP粉了，呃，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开玩笑的。”

林舒桐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弧线滑落，在手心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是开玩笑。”她低声说。

助理没听清：“啊？”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