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冕奖的喧嚣过去了一周。
季景明以为自己能清静几天,但她显然低估了桐舟共季这个词条的生命力。
热搜虽然从榜首退了下来,却依然像牛皮癣一样顽固地盘踞在文娱榜的前排,每天变着花样地出现新的“糖点”。
季景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一部狗血剧本里,而全世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拿了工资的群演,致力于把她和林舒桐凑成一对。
“景明,该出发了。”张岚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带着经纪人特有的那种忙碌而高效的节奏,“姜导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到了直接进化妆间,试镜两点开始。”
“知道了。”季景明从沙发上起身,拿起早就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配高腰阔腿裤,干练又不失女性气质,是她特意为这次试镜挑选的。
《告白》的女主角贺娩,剧本她已经在家里翻了不下十遍。
那是一个复杂而富有层次的角色。贺娩,二十七岁,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外表冷静理智,内心却藏着近乎偏执的深情。她年少时爱过一个人,爱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分开。十年后,那个人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带着当年未说完的话,和一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
故事讲的是两个成年人在时间的洪流里重新找回彼此的过程。
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恶毒的女二,没有绝症车祸失忆。
就是两个曾经深爱过的人,在各自经历了人生的起落后,如何鼓起勇气再次向对方伸出手。
季景明第一次读完剧本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但贺娩身上那种“明明还爱着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拧巴感,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把这归结为剧本写得好,人物塑造得真实。
绝对没有别的原因。
保姆车驶入影视基地的时候,季景明透过车窗看到了几辆熟悉的车牌。
“今天试镜的人不少。”张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告白》是姜导继《山河故人》之后筹备了三年的项目,业内都很看好。除了你,应该还有三到四个女演员在争取贺娩这个角色。”
季景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但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这个角色非她莫属。姜卫东是出了名的严格,选角从不看咖位和流量,只看合不合适。曾经有影后级别的演员去试他的戏,演了半个小时,他只说了一句“不太对”就让人回去了,连第二次机会都没给。
“对了。”张岚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今天试镜的流程和片段,你再熟悉一下。姜导说可能会现场加试,让你有心理准备。”
季景明接过文件,翻开。
试镜片段有三段,分别是贺娩在不同阶段的状态:年轻时热恋中的甜蜜、分手时的决绝、以及十年后重逢时的克制与挣扎。
三段戏,三个完全不同的情绪跨度。
季景明的目光落在第三段的台词上。
贺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那个十年未见的人,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沉默。
“因为看了,我就走不掉了。”
季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文件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台词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车停了。
季景明睁开眼睛,调整好表情,推开车门。
影视基地的试镜棚比她想得要大。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大家彼此点头致意,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疏离。
季景明被工作人员引进一间休息室,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季老师,姜导说先做妆造,试镜的时候直接上妆上服装。”工作人员恭敬地说。
“好。”季景明在化妆镜前坐下,任由化妆师开始在她的脸上工作。
化妆师的动作很轻柔,粉刷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粉香。季景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过贺娩的人物小传。
她习惯用这种方式进入角色,不是从外部模仿,而是从内部构建。
贺娩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她为什么选择学建筑?
她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她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小动作?
这些细节剧本里不会写,但对季景明来说,它们构成了角色的骨血,让贺娩不再是一个纸面上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季老师,好了。”化妆师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季景明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化妆师给她做的是一个很克制的妆面,底妆清透,眼妆只用大地色淡淡地扫了一层,强调了她原本就深邃的眼窝。唇色是近乎裸色的豆沙粉,带着一点自然的光泽。
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但就是这恰到好处的修饰,让她的五官优势被最大限度地凸显出来,英气的眉骨、上挑的眼尾、线条分明的下颌。
“姜导特意交代的,说贺娩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女人,要的是气质。”化妆师小声解释。
季景明点头,表示满意。
换上服装后,她在休息室的全身镜前站定。
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的西装裤,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大衣。简单利落,带着一种建筑师的冷静和秩序感。
季景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不是贺娩。但她离贺娩很近。
“季老师,可以过去了。”工作人员敲门进来。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朝试镜棚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隔音墙,头顶是日光灯管,将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轻微的回音。
走到试镜棚门口时,工作人员示意她稍等。
“里面还在试上一个演员,您先在这里等一下。”
季景明点头,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刚坐下,就听到试镜棚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女演员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看到季景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季景明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姜导的试镜果然名不虚传。
“季老师,请进。”
季景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了那扇门。
试镜棚比她想得要空旷。一面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她知道玻璃后面一定坐着制片方和投资方的人。正对着她的方向摆了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姜卫东导演、编剧、选角导演,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棚内光线很亮,几盏大功率的灯从不同方向打过来,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咖啡味,是那种长时间开会后残留的气息。
季景明走进去,在场地中央站定。
“姜导好,各位老师好。”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姜卫东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妆造做好了?”
“是,按您的要求。”
“好。”姜卫东翻开面前的剧本,“第一段,热恋期的那场,你准备好了就开始,不需要报幕。”
季景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眼中的神情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属于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的眼神,明亮、热烈,带着一种对世界和爱情的无限憧憬。她微微歪着头,嘴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她深爱的人。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和雀跃,“我以前觉得,那些说‘我愿意为你放弃全世界’的人特别矫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幻影。
“但现在我知道了,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全世界算什么?”
台词说完了,棚内安静了一瞬。
姜卫东没有喊停,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剧本:“第二段。”
季景明没有犹豫,迅速从热恋期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下颌微微收紧,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来支撑某种即将崩塌的东西。
“我们分手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我腻了。”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而决绝,像是一扇门在缓缓关闭,将所有的光和热都隔绝在外。
“没有理由。就是腻了。”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制住了。那种“明明在崩溃的边缘却拼命维持体面”的状态,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棚内更安静了。
季景明感觉到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在走动,但她没有分心,目光始终落在姜卫东脸上,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姜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赞许的光。
但他没有立刻给出评价,而是翻到了第三段。
“最后一段。你准备好了就开始,”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选角导演,“给她搭个戏的。”
选角导演点点头,朝棚内某个角落喊了一声:“小林,过来搭一下。”
季景明听到“小林”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不会吧。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