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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年的雨

拍摄进入第二周,江城下了一场绵绵不绝的秋雨。

雨从周一晚上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打在摄影棚的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周二清晨,雨势骤然变大,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无数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整个影视基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清冽,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季景明站在摄影棚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今天没有她的戏份,但她还是来了剧组。不是因为敬业,而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对着那面白墙,被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反复折磨。

“季老师,您怎么来了?”工作人员看到她,有些惊讶。

“来看看拍摄进度。”季景明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今天拍哪场戏?”

“沈既明独自在公寓的那场独角戏,林老师正在里面拍。”

季景明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摄影棚。

棚内比室外暖和许多,几盏大功率的灯从不同方向打着光,将搭建成的公寓场景照得通亮。那是一个简约的一居室空间,灰白色调,家具很少,显得空旷而冷清。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后期会加上去的城市夜景。

林舒桐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淋过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衬衫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背对着镜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季景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尽量不打扰拍摄。

“《告白》第十七场第三镜,开始!”

场记板清脆的响声在棚内回荡。

林舒桐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让季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林舒桐。

那是沈既明。

是那个离开十年后归来、发现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眼眶微红,但没有泪水,像是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道具组准备的,是贺娩和沈既明高中时的合影。青梅竹马的两人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灿烂而青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舒桐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季景明的脸。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贺娩。”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你过得好吗?”

棚内安静得能听到雨点打在顶棚上的声音。

季景明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卡!”姜卫东的声音响起,“很好!舒桐,你最后那句台词的语气再轻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问给谁的。再来一条。”

林舒桐点点头,将照片放回茶几,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她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季景明所在的角落。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季景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招呼。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进入角色。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姜卫东对这场独角戏格外严格,反复调整林舒桐的走位、表情、台词的轻重缓急。季景明坐在角落里,看着林舒桐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来过,每一次都保持着同样的专注和投入,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好,这条过了!舒桐辛苦了,今天收工!”

棚内的灯光次第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林舒桐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条毛巾,擦着头发,朝休息区走来。

季景明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今天不是没你的戏吗?”林舒桐看到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季景明说,“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出丑?”

“你会出丑?”季景明反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点过去的熟稔,“你林舒桐什么时候出过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种对话方式太像她们以前了。那种带着亲昵的互怼,那种不需要任何铺垫就能自然流淌出来的默契,是属于“曾经的她们”的,不属于现在的“死对头”。

林舒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季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种目光让季景明如芒在背。

“我先走了。”季景明转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明天还有早戏,得早点休息。”

“季景明。”林舒桐叫住了她。

季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外面下着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带了伞。”

“你的伞太小了,这么大的雨,走到停车场就会湿透。”

季景明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转过身。

林舒桐已经放下了毛巾,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件外套披上。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那双眼睛在棚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走吧。”林舒桐拿起自己的伞,走到季景明身边,“我送你到停车场。”

两人并肩走出摄影棚。

雨比来时更大了,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溪流。林舒桐撑开伞,是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足以容纳两个人。

“过来一点。”林舒桐将伞倾向季景明那边。

季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她那边靠了靠。

肩膀碰到肩膀。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掩盖所有的声音。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打击乐。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清冽,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们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季景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季景明。”林舒桐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

“嗯?”

林舒桐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前方,伞面微微倾向季景明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衬衫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很讨厌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景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自己被林舒桐单方面断崖式分手后确实怀着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讨厌着她

雨声在耳边轰鸣。

季景明站在那里,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和林舒桐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她看着林舒桐的脸,看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那些复杂的情绪。

“讨厌你又怎样?每个人活在这世上,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林老师难道很在乎我讨厌你这件事吗?”季景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在乎的话,当初又为什么要抛下我?

林舒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我也挺讨厌季老师的,扯平了。”

她重新迈开步伐,朝停车场走去。

季景明:?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把黑色的伞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伞下的身影单薄而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树。

她忽然想起林舒桐刚才在片场说的那句台词。

“你过得好吗?”

季景明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林舒桐。”

林舒桐停下脚步,转过身。

季景明站在她面前,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蔓延上来,但她浑然不觉。

“我过得很好。”季景明说。

林舒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那就好。”

“那你呢?”季景明听到自己问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过得好吗?”

林舒桐看着她,看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沉默。

“你觉得呢?”林舒桐最后这样回答。

没有你的每一天,我过的都很差。

但她没有等季景明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季景明站在雨中,看着她走远。

那把黑色的伞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像一艘远航的船,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积水中晃动,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

保姆车驶出影视基地的时候,林舒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一言不发。

她的助理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桐姐,你还好吗?”

“嗯。”

“刚才你和季老师……在雨中站了好久,没事吧?”

林舒桐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季景明站在雨中,裙摆湿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七年前一样,明亮、倔强、藏着太多不愿说出口的情绪。

“我过得很好。”

季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坚定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舒桐知道她在说谎。

不是因为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她太了解季景明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了解她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真实含义。

季景明过得不好。

至少,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这个认知让林舒桐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七年前,她答应了季景明母亲的条件,拿了那笔钱,离开了季景明。

虽然这笔钱在当时确实帮了她很大的忙,但她当时并不是因为此和季景明分手,而是因为她当时觉得自己配不上季景明。

季景明是盛泰集团的大小姐,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甚至连大学的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和兼职来凑。

季景明的母亲柳媛女士找到她,甩给了她一张支票,说:“我知道你有难处,这笔钱你可以拿走,但景明她才十八岁,她懂得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吗?青春期的玩闹适可而止,同性恋?呵,这以后只会成为她人生最大的污点。”

“抛开这不谈,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条件,你是不是她的良配,这点你自己心里有数。”

“离开她,对你们都好。”

她当时想拒绝,想说她和季景明才不在乎这些,说她愿意为了季景明努力,说她总有一天会配得上她。

但季景明母亲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你以为爱情就够了?天真。景明现在不懂这条路有多难走。等她长大了,她就会发现,你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到时候,她会恨你,恨你耽误了她的人生。”

“与其让她以后恨你,不如现在就放手。这对你们都是解脱。”

林舒桐在那家咖啡厅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张支票,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最后,她拿起了那张支票。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季景明真的会后悔,真的会恨她。

害怕自己真的会成为季景明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她选择离开。

用最残忍的方式,一条冰冷的短信,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腻了,分手吧。”

打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视线。

但她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关了机,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拿着那张支票,去银行开了个账户,填上了外婆医药费的窟窿。

她告诉自己,她总有一天会有保护季景明的能力,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能力。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度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年。

她拼命拍戏,拼命提高自己的演技,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开始,一步步往上爬。她受过冷眼,遭过排挤,被导演骂过,被同行踩过,被媒体写过各种难听的话。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她有一个目标。

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目标。

“桐姐,到了。”助理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林舒桐睁开眼,看到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谢谢。”她推开车门,拎起包,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没有妆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经过季景明的房间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季景明还没有睡。

林舒桐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上方,距离不到一厘米。

她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酸。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是现在。

她对自己说。

还不是时候。

本章开虐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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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全世界都在磕我和死对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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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全世界都在磕我和死对头这件事

作者: 楮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