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谢寻津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一个世界是表面的、可见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谢寻津照常上课、去实验室、开组会。他跟周正宏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更轻,更小心,每一个“好的”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对不起”都低眉顺眼。周正宏没有再提课堂上的事,也没有再单独找他谈话,只是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种质地——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冷淡。
在这个世界里,谢寻津是听话的。是安全的。是不给人添麻烦的。
另一个世界是隐秘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谢问渡替他记录一切。
备忘录变成了他们的共用笔记本。谢寻津每天打开它的时候,都会看到新的条目——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标点符号,有些只是一个时间戳,像一枚钉子钉在某一个时刻的墙壁上。
“10.23 周正宏在组会上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大家多关心他’。翻译:他在给你贴标签。”
“10.24 赵骏在实验室‘不小心’把你的试剂顺序打乱了。你重做了一遍,没吭声。我替你记着。”
“10.25 陆薇请你吃饭,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说了‘没有’。你撒谎了。但没关系。”
谢寻津看着这些记录,有时候会觉得很荒谬。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替他记过这些。他受过的委屈像水一样流过他,流走了就流走了,不留痕迹。他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方式——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身体里一块沉默的结石。
但谢问渡不让他吞。
谢问渡把每一笔都记下来,清清楚楚,像在等一个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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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谢寻津一个人在实验室里补数据。
赵骏上午用过的台面没有收拾,移液器的枪头散了一桌,有一管样品没有盖盖子,敞着口放在那里,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谢寻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帮忙收拾。
他的手刚碰到那管样品,门开了。
赵骏走进来,看到他在收拾,笑了一下:“哟,寻津,帮我收拾呢?谢了啊。”
谢寻津没说话,把样品盖好放进冰箱。
“对了,”赵骏靠在实验台边,漫不经心地说,“周老师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周那个学术论坛的纪要,你不用写了。”
谢寻津的手顿了一下。“那谁写?”
“他自己写,”赵骏说,“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怕你写不好影响论坛声誉。”
状态不好。
又是这四个字。
谢寻津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看着赵骏。赵骏的表情是友善的,甚至带着一点同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满足感,像猫把老鼠逼到墙角之后并不急着扑上去,而是先看一会儿。
“我知道了,”谢寻津说。
“你也别多想,”赵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和上次一模一样,“周老师就是要求严,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好好调整状态,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谢寻津一个人。离心机还在转,发出均匀的低鸣声,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谢问渡已经写好了:
“10.26 周正宏:以‘状态不好’为由撤掉你的工作。赵骏:替周正宏传话,同时落井下石。备注:这不是调整,这是边缘化。”
谢寻津盯着“边缘化”三个字,觉得这个词很准确,但又很冰冷。它把一种复杂的、让人窒息的感受压缩成了三个字,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压成了标本。
他打字:“我该怎么办?”
谢问渡回:“等。”
“等什么?”
“等他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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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周一上午,周正宏在师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下周的学术论坛,参会名单已经确定。谢寻津点开附件,从上往下看——赵骏,陆薇,还有其他几个同门的名字都在。往下翻。
没有他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看漏了,又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群里有人问:“周老师,这次论坛不是全师门都去吗?”
周正宏回复:“场地有限,优先安排高年级和有报告任务的同学。低年级的同学可以在线上看直播。”
低年级。
谢寻津研一。整个师门里只有一个研一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不意外。
从他在课堂上“顶撞”周正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周正宏不会当面把他怎么样——周正宏太聪明了,不会做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事。他会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把谢寻津从师门的核心往外推,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状态不好。
场地有限。
线上直播。
每一个理由都成立。每一个理由都让他无话可说。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环形轨道上循环。他觉得那个人很像自己。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谢问渡,打开一看,是母亲沈蕙。
“寻津,最近怎么样?学习还顺利吗?”
他打字:“还行。”
“你导师上次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多关心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谢寻津的手指僵住了。
周正宏给沈蕙打了电话。
他什么时候打的?说了什么?“状态不太好”这四个字又出现了,像一句咒语,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反复念诵,每一次念诵都让他离“正常”更远一些。
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困难,挺好的。”
删掉了。
又打:“周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沈蕙回复:“就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让他有点担心。他说你是好学生,不想看你走弯路。寻津,你听妈妈的话,好好跟导师相处,别顶嘴,别惹事。你读这个研究生不容易,家里供你也不容易,你知道的。”
谢寻津盯着最后那四个字——“你知道的”。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家里供他不容易,所以他不能犯错。他读这个研究生不容易,所以他不能搞砸。他不能惹事,不能顶嘴,不能让任何人不高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债务,他活着就是为了还债。
他没有回复沈蕙的消息。
他打开了备忘录。
谢问渡已经写了一行:“沈蕙:被周正宏当枪使,来劝你‘听话’。”
下面还有一行,是谢问渡自己加的话:
“她不坏。但她不懂你。”
谢寻津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他打字:“你懂我吗?”
“我懂。因为我就是你。”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不消失。”
不消失。
谢寻津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消失。不是“坚强”,不是“勇敢”,不是“反抗”——只是不消失。只是还在。只是没有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
他忽然觉得这个要求好像没有那么高。
他可以做到。
至少今天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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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但他在试着用另一种目光看那个人——用谢问渡的目光。不是挑剔的、不满意的、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够好的目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接纳的、像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的目光。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自己。
“你以前是不是很辛苦?”他在心里问。
他不知道是在问谢问渡,还是在问镜子里的那个人。
但答案从备忘录里浮现出来:
“很辛苦。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谢寻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一点。
他关掉手机,上床睡觉。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
但他知道谢问渡在。
在意识的深处,在黑暗的最底层,在那些他够不到也说不出的地方——有一个人亮着一盏灯,很小,很暖,像深海里的一只灯笼鱼。
那盏灯亮着。
他就不怕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