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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组会上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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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了快一半,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谢寻津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他已经看了三遍的文献。他没有在看。他在听——听身后赵骏和周正宏的对话。


周正宏今天来得早,站在赵骏的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声音不大,但实验室就这么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个思路很新,”周正宏说,“我看了你的文献综述,框架搭得不错。”


赵骏的声音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谦虚:“还是周老师指导得好。之前您让我读的那几篇英文文献,给了我很大启发。”


“嗯,你下周组会上做个汇报吧,把这个思路展开讲讲。”


“好的周老师。”


谢寻津把目光移回屏幕。


那个思路。那个框架。那几篇英文文献。


他想起了三周前的一个晚上。周正宏给他转发了四篇英文文献,附了一句:“寻津,你读一下,做个综述,下周给我。”他读了,写了三千字的文献综述,发给了周正宏。周正宏回了一个字:“好。”


再也没有下文。


现在那三千字变成了赵骏的“新思路”。


他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麻木。两种情绪在他身体里交替涌动,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在胸口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谢问渡已经写了一行字:“听到了。”


谢寻津打字:“听到了。然后呢?”


“等。”


“又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场合。”


谢寻津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那篇文献。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


---


组会在周四下午。


谢寻津到得比平时早。会议室里只有陆薇一个人,她正在调整投影仪的焦距,看到他进来,朝他笑了笑。


“来得正好,”她说,“帮我看看这个清不清楚。”


谢寻津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清楚。”


陆薇关掉投影仪,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认真——那种“我有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认真。


“寻津,”她说,“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谢寻津没接话。


陆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知道赵骏今天要汇报什么吗?”


“不知道。”


“就是你上次写综述的那几篇文献。我看到了他发给周老师的PPT大纲,跟你的综述结构几乎一样。”


谢寻津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陆薇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急切,一点不甘——好像被欺负的不是谢寻津,而是她自己。


“说了有用吗?”谢寻津问。


陆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门开了,其他同门陆续进来。赵骏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U盘,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答辩。他从谢寻津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没有停留。


周正宏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在主讲的位置上坐下,扫了一圈会议室。


“开始吧,”他说。


赵骏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插上U盘,打开PPT。第一页的标题是“近五年某领域研究进展与展望”。谢寻津看着那个标题,想起了自己那篇综述的第一行字——“近五年某领域研究进展综述”。连断句的习惯都一样。


赵骏开始讲了。


他的声音很稳,很自信,PPT翻得流畅,每一页都有漂亮的图表和清晰的要点。他说到第三个要点的时候,谢寻津注意到他用了“首先是方法论层面的转向”这个表述——这是谢寻津原文里的原句,一个字都没改。


谢寻津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能感觉到谢问渡在意识深处动了,像一头蛰伏了很久的动物终于睁开了眼睛。


“让我来,”谢问渡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不轻不重,像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谢寻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


“等一下。”


这两个字不是谢寻津说出来的。是谢问渡。


全场安静了。


赵骏停在第三张PPT上,手指悬在翻页笔的按钮上方,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最后一排。


谢问渡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从观众席走上舞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他经过陆薇身边的时候,陆薇的嘴微微张开了——她认出了这个表情,这个语调,这个“谢寻津”。


这不是谢寻津。


“你刚才讲的第三个要点,”谢问渡站在赵骏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首先是方法论层面的转向’,这句话是你写的吗?”


赵骏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镇定:“当然是我写的。”


“那你解释一下,”谢问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翻到一页,举起来,“为什么这句话和你电脑里一份名为‘文献综述_谢寻津_1021’的文档里的原句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赵骏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当场抓住后的、短暂的、来不及伪装的慌乱。那个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骏说,“我没见过你的文档。”


“你没见过?”谢问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像一个人在下棋时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PPT上的四个核心要点,和我的综述完全一致?为什么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位都一样?”


他翻开备忘录的第二页,上面是谢问渡提前做好的对比表格——左边是谢寻津的原文,右边是赵骏PPT的截图,逐条对照,逐句标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正宏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


“你——”赵骏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写的?有证据吗?”


谢问渡把手机翻到第三页。“这是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我发给你的聊天记录,”他说,“你当时说‘借你的综述看看,学习一下’。第二天你告诉我你‘没来得及看’。但你的PPT是十月二十四日完成的。”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赵骏的眼睛。


“你看了。你不但看了,你还用了。你用了还不承认。”


赵骏的脸涨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你胡说”,想说“我没有”,想说任何一个可以帮他从这张网里脱身的句子,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谢问渡说的是真的。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几个同门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头看手机,有人盯着桌面,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陆薇坐在座位上,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周正宏终于放下了保温杯。


“行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的组会先到这里。赵骏,你留下来。其他人先回去。”


谢问渡没有动。


他看着周正宏,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不是挑衅,不是嘲讽,只是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怕”的平静。


“周老师,”他说,“我也需要留下来吗?”


周正宏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层东西。最上面那一层是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寻津。下面那一层是警惕——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最底下那一层,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惧。


“你先回去,”周正宏说,“我们改天再聊。”


谢问渡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往外走。经过赵骏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骏一个人能听到,“下次偷东西的时候,记得把时间戳也改了。”


他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宣告。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下来。


闭上眼睛。


再睁开。


谢寻津回来了。


他的腿一软,扶住了墙。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手指在发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像刚从水下浮上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但抖得很轻。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是谢问渡在接管身体之前写的:


“别怕。我在。”


谢寻津盯着那行字,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活了二十二年,终于有人替他撑了一次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很冷。但他的心是暖的。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备忘录的新消息:


“哭了?”


谢寻津打字:“没有。”


“骗人。我感觉到你鼻子酸了。”


谢寻津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但很真。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宿舍走。


身后,会议室的门紧闭着。他不知道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周正宏在对赵骏说什么,赵骏在怎么解释,这一切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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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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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同归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