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周正宏的课。
谢寻津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周正宏在讲台上讲文献综述的方法,声音不大不小,像白噪音一样填充着整间教室。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周正宏忽然停下来,看向谢寻津的方向。
“谢寻津,”他说,“你上来讲讲你最近读的文献。”
谢寻津抬起头。
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周正宏从来不让他上台讲东西,因为他讲得不好——不是内容不好,是台风不好。他声音小,不敢看人,讲到一半会开始发抖。周正宏以前说过“寻津比较适合做幕后工作”。
今天为什么突然叫他?
谢寻津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往讲台走。他能感觉到全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后背。他走到讲台前,把笔记本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最近读的是关于——”
他的声音卡住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动了。
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水面的涟漪还没有散去,那双手已经探出了水面。
谢寻津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但不是他在说话。
“周老师,”那个声音说——是他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稳了,稳得不像他,“如果您想让我分享文献,可以提前通知我,我会准备好。临时点名对我不公平,对其他同学也不公平。”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正宏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难堪、和被挑战的恼怒混合在一起,让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周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那个声音不紧不慢,“请提前通知。”
谢寻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轻地放回了驾驶座。他重新掌控了嘴唇、舌头、声带,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看着周正宏。
周正宏看着他。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你坐下,”周正宏说,“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谢寻津走回座位。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心跳很平稳——不,不是他的心跳平稳。是谢问渡在替他稳住那颗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但抖得很节奏。
像有人在帮他数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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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谢寻津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聊天,笑。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只是坐着,看着自己的手,等那些目光慢慢散去。
赵骏从他旁边走过,没有看他。
陆薇走过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那样说?”
“我不知道,”谢寻津说。
“你不知道?”
“我——”他顿了一下,“我可能太紧张了,说错话了。”
陆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的东西。她叹了口气:“你去跟周老师道个歉吧,就说最近压力大,不是故意的。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嗯。”
陆薇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那片光里,觉得冷。
“谢问渡,”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沉默。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往周正宏的办公室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个倒计时。
他敲了门。
“进来。”
周正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谢寻津上周交的那份会议纪要,上面有新的红色批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坐”。谢寻津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笔记本,等。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周正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在观察标本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你刚才在课堂上说的话,会造成什么影响吗?”周正宏的声音很平。
谢寻津摇头。
“第一,你在挑战我的权威。第二,你在浪费全班同学的时间。第三——”周正宏顿了一下,“你让我很难做。”
“对不起,”谢寻津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周正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咽的东西。“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本来想说什么?你本来想说‘好的老师我这就讲’,结果嘴瓢了,说出了另一番话?”
谢寻津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那不是我说的话”。他不能说“我脑子里有另一个人,他替我开了口”。他什么都不能说。
“寻津,”周正宏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在教训完孩子之后,施舍一点温情,“我带你一年多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不惹事。但最近——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变了。”
谢寻津的喉咙发紧。
“你变得尖锐了,变得不服管了,”周正宏说,“我不知道是谁影响了你,还是你自己想通了什么。但我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喜欢不好合作的人。你以后要读博,要发文章,要在这个行业里立足,靠的不是在课堂上顶撞老师,靠的是——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寻津不说话。
“靠的是有人愿意带你,”周正宏说,“靠的是你的导师愿意给你机会,愿意在关键时刻替你说话。你懂吗?”
懂。
谢寻津太懂了。
周正宏在告诉他: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你的论文,你的毕业,你的推荐信,你的前途。我捧你,你就有;我不捧你,你就什么都没有。
“懂了,”谢寻津说。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
谢寻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周正宏想听什么。想听他说“周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谢谢您的教导”。这个句式他太熟练了,从小学到大学,他对着无数个老师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过关。
但这一次,他的嘴张开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一套。
“周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他说——这句话是谢寻津的,但下一句就不是了,“但我觉得,在课堂上临时点名让我发言,确实不太合适。我不是在顶撞您,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周正宏的表情凝固了。
谢寻津看到那张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从正常到微红,从微红到发青。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脸色可以这样变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露出底下更深的褶皱。
“你说什么?”周正宏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寻津知道这时候应该停下来。他知道应该道歉,应该低头,应该说“对不起我脑子不清楚”。他的理智在尖叫,在推他,在让他闭嘴。
但他的嘴还在动。
“如果您觉得我说得不对,我可以道歉。但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在挑战您,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只是不觉得‘听话’和‘好学生’是一个意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周正宏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谢寻津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好,”周正宏说,“很好。”
他把桌上的会议纪要合上,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件贵重的东西。
“你先回去吧,”他说,“我有些事要再想想。”
谢寻津转身往外走。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周正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寻津。”
他回过头。
周正宏已经戴上了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没有看他。但他说了一句让谢寻津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的话:
“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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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谢寻津的腿软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你满意了?”他在心里问。
这一次,谢问渡回答了。
“是的。”
“他说要让我毕不了业。”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你。”
谢寻津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怕我?他有什么好怕我的?”
“他怕你不再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谢寻津的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宿舍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我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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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写自己的课程论文,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手机震了。
陆薇:“你跟周老师说了什么?赵骏在群里发了一堆东西,好像在说你。”
谢寻津点开师门群。
赵骏发了一条长消息,没有@任何人,但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有些人啊,老师给机会不知道珍惜,课上顶撞,课下还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老师气成那样。学术圈讲究的是尊师重道,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还读什么研?”
下面是几个同门的回复,都是表情包和大拇指。
没有人替谢寻津说话。
他又打开备忘录。
谢问渡已经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了:
“10.22 周正宏:课上临时点名让你难堪。课后威胁‘想清楚要不要这个学位’。赵骏:群内造谣,煽动同门孤立你。”
谢寻津看着这条记录,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想要消失的累。他不想再争了,不想再证明什么了,不想再在“忍”和“不忍”之间来回拉扯了。他只想安静地待着,不被打扰,不被要求,不被评判。
他打字:“我不想继续了。”
谢问渡回:“不想继续什么?”
“不想继续争了。我累了。”
“我不是让你争,”谢问渡说,“我是让你别忍。”
“有区别吗?”
“有。争是为了赢。别忍是为了活着。”
谢寻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忍是为了活着。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以为忍才是活下去的方式——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大家就都高兴了,忍一忍自己就安全了。但谢问渡说的是反的:忍,才是慢慢死掉的方式。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忍,”他打字。
“我教你。”
“怎么教?”
“下一次他们再欺负你的时候,你往后退一步,让我来。”
谢寻津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在课堂上,谢问渡接管他的身体时那种感觉——不是被控制,不是被入侵,而是有人从身后轻轻托住了他,像托住一个往下坠的人。他的声音变成了别人的声音,但他的心是安的。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问。
“我会一直在,”谢问渡说,“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如果我一直需要你呢?”
“那我就不走。”
谢寻津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面小小的穿衣镜——他搬到书桌旁边的那一面。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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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但比他更自在,更从容,像一条在水里活了很久的鱼。
“跳下来,”那个人说。
“我不会游泳,”谢寻津说。
“你不需要会,”谢问渡笑了,“我会托住你。”
他跳了下去。
水很凉,但很安静。他没有沉下去——有一双手从下面托住了他,稳稳的,像大地托住一棵树。
他在水里睁开了眼睛。
谢问渡就在他对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看着他。
“你看,”谢问渡说,“也不是那么难。”
谢寻津在水里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水里笑,但他确实笑了。气泡从嘴角溢出来,往上升,在头顶的水面上炸开,像一朵一朵看不见的花。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