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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开口

接下来的三天,谢问渡没有再出现。


谢寻津照常上课、改报告、写周正宏交代的会议纪要。生活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他沉默,他点头,他说“好的”“对不起”“我马上改”。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杯放在床头的水,那个在镜中对他笑的人,那条替他发出去的微信——它们像几颗钉子,钉进了他原本平滑如镜的生活表面,让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开始不自觉地照镜子。


出门前照一下。回来时照一下。深夜去上厕所路过那面穿衣镜,也会停下来看两秒。


镜子里始终只有他自己。


周四下午,师门例行组会。


谢寻津到得早,会议室里只有陆薇一个人在调试投影仪。她看到他就笑了:“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接口,好像接触不良。”


他走过去帮她弄好了。


“谢谢。”陆薇靠在桌边,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黑眼圈好重。”


“还好,”谢寻津说,“最近睡得晚。”


“又在帮周老师干活?”


他没说话。


陆薇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赵骏上次那个课题申报书,你知道他怎么拿到的吗?他直接从你电脑里拷的。有人看到他在你座位上翻东西。”


谢寻津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想起那天。赵骏说借他电脑查个资料,他当时在忙别的事,头都没抬就说“你用吧”。后来申报书交上去,他看到自己的内容出现在赵骏名下,去问赵骏,赵骏说“这部分是我写的,可能跟你的思路比较像吧”。


比较像。


一模一样。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位都“像”。


“我知道了,”谢寻津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生气?”陆薇有些意外。


谢寻津想了想。“生气,”他说,“但生气也没用。”


陆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候其他同门陆续进来了,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赵骏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大摇大摆地坐到了谢寻津对面。他看到谢寻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旁人觉得他友善,刚好够让谢寻津觉得不舒服。


“寻津,听说你上周被周老师叫去谈话了?”赵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桌人听见。


谢寻津没抬头:“嗯。”


“没事吧?周老师人挺好的,就是要求严,你别往心里去。”赵骏的语气像是安慰,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谢寻津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善意。


“嗯。”


组会开始了。周正宏先点评了上周的报告,提了谢寻津的名字两次——“谢寻津那份改得还行,但效率可以再提高一些”——然后布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


“下周有个学术论坛,咱们师门都要去。赵骏你负责对接会务组,陆薇你负责拍照,谢寻津你——”周正宏顿了一下,“你继续写纪要吧,上次那个写完了吗?”


“写完了,”谢寻津说。


“行,那这次还是你。”


谢寻津垂下眼睛。“好。”


组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谢寻津留下来帮陆薇收拾投影仪,赵骏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寻津,”他说,“我忘了跟你说,上次那份申报书的事,你是不是还在心里怪我?”


谢寻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赵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谢寻津的肩膀微微下沉。“大家都是同门,以后互相帮忙嘛。”


他走了。


谢寻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投影仪的电源线,攥得很紧。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陆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寻津转过头。陆薇没有看他,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申报书的事,他偷了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谢寻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陆薇抬起头,看着他,“寻津,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对你,是你教他们的?你什么都忍,他们就觉得你什么都能忍。”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嘭、嘭、嘭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钝器敲击。


“我知道了,”谢寻津说。


陆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走了。


谢寻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排空椅子。刚才赵骏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微微歪着,椅面上有一个咖啡杯底留下的圆形水渍。


他忽然想起谢问渡在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你还没准备好。”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他锁了会议室的门,往宿舍走。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有一段黑暗。他的影子在灯光和黑暗之间交替出现,像一个时隐时现的另一个人。


回到宿舍,方知旭难得回来拿东西,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一本什么书。


“哟,寻津,”方知旭头都没抬,“你最近是不是跟赵骏闹矛盾了?我听人说你在组会上跟他杠上了。”


“没有,”谢寻津说,“没有杠上。”


“那就好。”方知旭找到了书,夹在腋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赵骏不好惹,你别跟他对着干。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继续忍呗。”


他走了。


宿舍又空了。


谢寻津站在门口,听着方知旭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尽头的安全门吞掉。


他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疲惫。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上没有血色,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谢问渡,”他说。


没有回应。


“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的那行字:“我是真的。但你还没准备好。”


他在下面打了一行:“我准备好了。”


发送。


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我需要你。”


屏幕亮了。


新的气泡出现在备忘录里:“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你自己。”


谢寻津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不知道怎么成为那个人。”


回复很快出现了:“我知道。所以我在。”


---


那天晚上,谢寻津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组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周正宏说“效率可以再提高”,赵骏拍他肩膀的力道,方知旭说“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这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没有他,只有一片白色的光。然后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他从来没有穿过的浅蓝色衬衫,嘴角挂着他从来没有过的笑。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看,”谢问渡说,“你哭什么?”


谢寻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是湿的。


“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谢问渡说,“你委屈。”


就两个字。委屈。


谢寻津的眼泪突然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成这样——是因为周正宏,是因为赵骏,是因为许承安,是因为母亲,还是因为他终于听到有人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委屈。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个词了。他甚至很久很久没有允许自己感觉到这个词了。委屈是小孩才有的东西,大人不讲委屈,大人只说“没事”“还好”“没关系”。


谢问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替你去讨回来,”他说,“好不好?”


谢寻津抬起湿透的脸,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会怎么做?”他问。


谢问渡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的笑。


“你不用管,”他说,“你只需要点头。”


谢寻津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但里面有一种他从没在自己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决心。


他点了头。


“好。”


---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机屏幕亮着。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正在做梦的时候。


“从现在起,每一笔账,我都替你记着。”


下面是一条一条的列表:


“10.17 周正宏:让你改60页报告,不署名。赵骏:在群里替周正宏说话,踩你。”


“10.18 周正宏:当众说你‘效率可以再提高’。赵骏:拍你肩膀说‘大家互相帮忙’。”


“10.19 方知旭:让你‘继续忍’。”


谢寻津看着这条列表,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


他打字:“你会怎么做?”


回复很快:“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动你。”


谢寻津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经过那面穿衣镜。


他停下来。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黑眼圈,苍白的嘴唇,乱糟糟的头发。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对着镜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给镜子里的自己看的。


是给镜子后面的那个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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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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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同归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