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津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道薄薄的雾。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烫的。刚倒的。
他没有在半夜起来倒过水。
他记得自己没有。
他睡眠很浅,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把他惊醒,更不用说起身、下床、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再走回来——这一系列动作不可能不留下记忆。但他脑子里干干净净,从闭眼到睁眼之间是一整块完整的黑暗,像被人剪掉了一段胶片。
也许是梦游。
他想。
他从来没有梦游过。但也许太累了就会。人太累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把水喝了。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somehow 让他觉得——安全。说不上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陆薇:“寻津,周老师那份报告你改完了吗?我看赵骏已经在群里交了他那部分了。”
谢寻津打字:“改完了,下午发。”
陆薇:“你别太拼。上次你帮周老师改那个课题申报书,他连你名字都没提。”
谢寻津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
三个月前,周正宏申报一个省级课题,让他写了整个文献综述和三分之一的研究设计。最后申报书交上去,课题组成员名单里没有谢寻津。他问了周正宏一次,周正宏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先把名字给赵骏,他评优需要。”
赵骏评优需要。
那谢寻津呢?
他没有再问。他学会了在“需要”面前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可以被人理所当然地跨过去。
他打字:“没事。应该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应该的”——看了很久。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词当标点符号用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陆薇。
是许承安。
消息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谢寻津的拇指顿住了。
许承安。他的前任。本科时期的学长。分手一年了。
说“分手”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许承安在某一天突然不再回他消息,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两周后谢寻津在食堂看到他搂着另一个学弟的肩膀,笑着说“我单身啊,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的”。
谢寻津没有去质问。
他甚至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两周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条一条地看,看自己发了多少条“你在干嘛”“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看那些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排在屏幕右侧,左边一片空白。
然后他删掉了许承安的微信。
但许承安后来又加回来了。加回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生日或节日发一句“快乐”,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听个响。
谢寻津没有回复。他把那条消息划掉,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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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把改好的报告发到了周正宏的邮箱。
三点钟,周正宏回复了:“收到。但第三部分的文献引用你再核实一下,有几个出处不太对。”
不太对。
谢寻津皱了皱眉。第三部分的文献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核对过的,每一条引用的页码都标了,不可能有问题。他打开报告,翻到第三部分,逐条检查。
没有问题。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给周正宏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第三部分的引用我都核实过了,没有发现错误,您方便指出具体是哪几条吗?”
周正宏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师门群弹出一条消息。
周正宏:“现在的学生啊,让核实一下文献就推三阻四的,不知道是能力不行还是态度不行。@谢寻津 你再看看第九页的第三条和第十一页的第五条。”
谢寻津打开第九页。
第三条引用的是Smith 2019的一篇论文,页码标注为“23-25”。他翻了原论文,确认页码无误。
第十一页第五条引用的是Li 2021的一本书,章节号标注无误。
他把截图和核对结果发到群里,附了一句:“周老师,这两条引用都正确,我截图了原文献,您看一下。”
群里安静了。
然后赵骏发了一条:“寻津,周老师让你改你就改呗,费这个劲干嘛。”
下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谢寻津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你明明是对的,但你一旦开口证明自己是对的,你就成了“不好相处”的那个人。
他打了一行字:“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删掉了。
又打:“好的周老师,我再改。”
正要发出去,指尖突然一僵。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动了一下。
不是“念头”。念头是他自己的,他能分辨。但这个不一样——像有人在意识的边缘轻轻叩了叩门,不请自来,但也不粗暴。
然后他的手指自动删掉了那行字。
不是他删的。
是他的手指,但又不是他的意志。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拇指在屏幕上移动,删掉了“好的周老师,我再改”,然后重新打了一行:
“周老师,我已经核对了三遍,这两条引用没有问题。如果您发现了具体错误,请直接指出,我可以学习。”
发出去。
谢寻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我发的。”他想说,但嘴唇是闭着的。他说不出口,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消息就是他这个账号发的,从他这个手机发的,用他的手指打的字。
师门群炸了。
赵骏:“???”
另一个同门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
陆薇私聊他:“寻津,你今天怎么了?”
周正宏没有在群里回复。但五分钟后,谢寻津收到了他的私信:“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谢寻津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谢问渡。”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
不是他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很像,但更沉一些,更稳一些,像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河段——上游湍急,下游平缓。
“你刚才干了什么?”谢寻津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在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你看,也没那么难”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了外套。
去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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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宏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三层最东边,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会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谢寻津以前觉得这间办公室很舒服,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以前都是来“领任务”的,还没有被叫来“挨训”过。
他敲门。
“进来。”
周正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篇报告,打印出来的纸质版,上面有他新添的红色批注。谢寻津一眼就看到了第九页和第十一页——他刚才在群里说“没有问题”的那两页——上面被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坐。”周正宏没抬头。
谢寻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着的时候视线比周正宏低一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他觉得这个设计是故意的。
周正宏翻了两页纸,终于抬起头来。
“你今天在群里发的消息,”他说,“我觉得需要谈谈。”
谢寻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周正宏打断他,“我在群里让你核实文献,你说你已经核实过了,让我‘直接指出’错误。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谢寻津没有说话。
“像你在教我做事。”周正宏把红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寻津,我带你一年多了,你一直是个踏实的学生,做事认真,不惹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谢寻津也想回答这个问题。消息不是我发的,是我的手指自己动的,我脑子里有另一个“我”,他替我发了那条消息。他说不出口。
“对不起,周老师,”他说,“我下次注意。”
周正宏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讲究——不是真的生气,是一种“我对你很失望但我在给你机会”的那种叹。
“不是‘下次注意’的问题,”他说,“是态度问题。你做学术的,最忌讳的就是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对,你以为你核对了,但学术是没有‘以为’的。我比你多做了二十年研究,我说有问题,你就应该先怀疑自己,而不是来质疑我。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
谢寻津懂。他太懂了。他从小到大学的道理就是:大人说的就是对的,老师说就是对的,导师说的就是对的。你有疑问,那一定是你的问题。
“懂了,”他说,“我回去再核对一遍。”
周正宏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行了,去吧。对了,下周那个学术会议的会议纪要你来写,赵骏忙不过来。”
谢寻津张了张嘴。
会议纪要。整天的会议,录音整理,少说也要两天。他手上还有自己的课程论文没动。
“好,”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寻津。”
他回过头。
周正宏正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关切还是审视:“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没有,”谢寻津说,“我挺好的。”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谢问渡。”
还是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往宿舍走。
路上手机震了。陆薇:“周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回,“就是让我下次注意。”
陆薇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寻津,我觉得你今天在群里说的没有错。那两条引用我看了,确实没问题。”
谢寻津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说他“没有错”。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说他没有错的这个人,不是他的导师,不是他的母亲,不是许承安,不是任何他以为会在乎他的人。是一个他平时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同门师姐。
也许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叫谢问渡的东西,替他做了一件他不敢做的事,而他现在要替那件事付出代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近越的床铺还是空的。方知旭的床铺也空的。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盯着镜子,等。
一秒钟。
十秒钟。
一分钟。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已经缠成了一团死结,连伸展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问渡,”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备忘录里多出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我是真的。但你还没准备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你替我发的消息,周老师训了我一下午。”
对方几乎是秒回:“我知道。但你说出了你一直想说的话。感觉怎么样?”
谢寻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感觉怎么样?
被训了,被要求写会议纪要,被说“态度有问题”,被所有人觉得“谢寻津今天不太对劲”。
但是——
在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在“如果你发现了具体错误,请直接指出”这行字从他手机上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像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猛吸了一口气。
很疼。
但很痛快。
他没有回复那行字。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重新核对那两条引用。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
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让他“很痛快”的感觉。
窗外天快黑了。
二十二岁的第一天,快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