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寻津瞥了一眼,是母亲沈蕙的微信。
“寻津,生日快乐。好好学习,别浪费时间。”
然后是红包,两百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十二岁了。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方知旭搬出去和女朋友同居了,林近越的床铺积了一层薄灰,已经一周没回来过。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桌上摊着一篇论文。
不是他的论文。是导师周正宏的项目报告,周五下班前甩过来的,六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寻津,你帮我改一下,逻辑不顺的地方调一调,周一之前给我。”
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
六十多页。一个周末。
谢寻津没有拒绝。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他拿起红笔,翻到第一页,开始逐行读。数据有一个明显的错误——第二部分的样本量和第三部分对不上,差了将近两百个。他标了出来,在旁边写下修正建议。
然后翻到下一页。
再下一页。
窗外慢慢暗下来。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旧台灯,灯泡发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浸泡在某种液体里。手指因为握笔太久开始发酸,手腕僵硬,脖子低得久了,抬起头时会有一阵晕眩。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手机又亮了。是师门群的消息。
赵骏:“周老师,周末辛苦您了,报告改得特别细致,学到了很多。”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大拇指和玫瑰花。
谢寻津往上翻了翻。赵骏在群里发了几张报告内页的截图,像是“随手拍”的,但每一张都恰好拍到周正宏手写的批注——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展示着导师有多“用心”。
而这些批注里,有一半是谢寻津今天下午写的。
他没署名。
从来不会署名。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周正宏:“应该的,带你们就得负责任。@谢寻津 你那份周一之前给我就行,别拖。”
别拖。
他已经改了四十页了。今晚通宵的话,明天下午能弄完。
他深吸一口气,把群消息划掉,继续翻页。
凌晨一点。
他把手机架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停在和母亲的对话框。那个红包还没领。二百块,备注是“好好学习”。
他想起去年的生日,母亲发了同样的红包,同样的四个字。前年也是。再往前,他记不太清了,大概也是。
不是钱的问题。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又发了一条:“睡了没?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打了一行字:“还没,在改论文。”
删掉了。
又打:“妈,今天是我生日。”
删掉了。
又打:“嗯,马上就睡。”
发了出去。
母亲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页。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段。把修订后的版本保存好,合上电脑,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两声脆响,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拿了睡衣去浴室。
走廊很暗,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报修。他用手机打着光,经过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面镜子是房东留下的,很旧了,边框的漆剥落了大半,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平时很少看它——他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看镜子里那个永远疲惫、永远沉默、永远在点头的人。
但今晚,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手机的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回来,有些刺眼。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镜子里的人在笑。
谢寻津确定自己不是在笑。他太累了,累到面部肌肉都懒得动,嘴角是下垂的,眼皮是耷拉的,整张脸写着“我想睡觉”三个字。
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在笑。
不是咧嘴大笑,是一种很淡的、懒洋洋的笑。嘴角微微勾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刚睡醒的猫,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谢寻津后退了一步。
镜中人也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冷的,没有笑意。
镜中人也抬手,但那只手的弧度和他不一样。谢寻津的手是慢慢抬起来的,像试探,像害怕惊动什么。
而镜中那只手,抬得很随意。
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是谁?”谢寻津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发紧。
镜中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脑后,从耳后,从皮肤底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轻飘飘的,像叹息。
“你呀。”
谢寻津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走廊黑黢黢的,尽头是紧闭的安全门。
他转回去。
镜中只剩他自己。一脸惊惶,眼眶泛红,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个笑不见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整整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幻觉,”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太累了。就是太累了。”
他关了手机光,摸着黑走进了浴室。
那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做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枕边多了一杯水。
还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