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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深夜便利店

十月的第二周,南城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南方秋天特有的绵绵细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丝。天空整日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缕甜香。

周三下午的辅导结束后,沈知念帮陆知珩梳理了一遍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他今天学得格外认真,做完了她布置的所有练习题,最后一道压轴题甚至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沈知念批改的时候发现他只错了一道填空题。

“你最近进步很快。”她把卷子递回去。

“老师教得好。”陆知珩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错题,用红笔把正负号改过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粗心!!!”

收拾书包的时候,沈知念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她今天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她以为不会下这么大。

“没带伞?”陆知珩从教室里走出来,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嗯。”

“我送你。”

“不用,我等一会儿,说不定就停了。”

陆知珩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今晚停不了。走吧,反正顺路。”

沈知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陆知珩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了雨里。

“你淋到了。”沈知念说。

“没事,我皮厚,不怕淋。”

沈知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浅蓝色的卫衣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靛蓝色。

走到沈知念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时,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小区里面一片漆黑。路灯不亮,居民楼的窗户里也没有光透出来,整个小区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安静地蹲伏在雨夜里。

“停电了?”陆知珩说。

沈知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变压器故障,整个片区都停电了,预计凌晨才能恢复。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漆黑一片的居民楼,忽然不太想走进去。

没有电的家意味着黑暗、沉默和不必要的尴尬。刘芸大概会点几根蜡烛,刘洋会抱怨不能打游戏,然后三个人坐在黑暗里各自沉默。

她不想面对那个场景。

“怎么了?”陆知珩看着她。

“停电了。”

“那你今晚——”

“没什么,我进去就行。”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陆知珩没有动。他站在伞下,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不想回去?”他问。

沈知念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想。”

陆知珩想了想。“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前面有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去坐坐?”

沈知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但他的眼睛很亮。

“好。”她说。

便利店在小区的东边,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店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是橙色的,在雨夜里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玻璃门上贴着各种促销海报,花花绿绿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加鲜艳。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温暖的风迎面扑来,混合着关东煮的香气和咖啡的苦味。便利店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货架上,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清清楚楚。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后面收音机里传来的轻柔音乐。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去买点东西。”陆知珩指了指窗边的高脚凳。

沈知念走过去坐下来,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圆圈看到外面的世界——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陆知珩端着两杯关东煮走过来,另外还拿了两盒草莓牛奶和几个饭团。他把东西放在吧台上,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给。”他把一杯关东煮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晚饭肯定没好好吃。”

沈知念接过关东煮,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柴鱼和昆布的味道,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你怎么知道我晚饭没好好吃?”她问。

“你中午也没怎么吃。食堂打饭的时候你就打了一个青菜和一小份米饭,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念愣了一下。她确实吃得很少,但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太好,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你观察力挺强的。”她说。

“不是观察力强。”陆知珩咬了一口鱼丸,腮帮子鼓起来,“是只观察你。”

沈知念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吃关东煮,把一块萝卜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慢慢地嚼。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便利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个女声唱的英文歌,旋律很慢。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陆知珩。”沈知念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只观察我。为什么?”

陆知珩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然后才开口。

“因为你看上去很累。”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是心里累。你每次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肩膀都是微微耸着的,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事情。你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动一下,眼睛不笑。”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你在撑着。”

沈知念握着关东煮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也是。”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

“你也在撑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笑的时候声音很大,但你的眼睛不笑。你上课的时候假装在睡觉,但你的耳朵一直在听。你画草莓的时候,画到叶子的部分会停顿一下——你每次停顿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陆知珩愣住了。

“你注意到了?”他问,声音有一点点哑。

“不是注意到。”沈知念把他的话还给了他,“是只观察你。”

便利店的音乐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轻柔的,缓慢的。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和音乐混在一起。

陆知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莓牛奶盒。他用拇指摩挲着包装盒上的草莓图案,来来回回地摩挲,把光滑的包装纸磨出了一点温度。

“沈知念,”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画草莓会停顿的人。”

“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没有。我画草莓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想我妈。”他说,语气平淡,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以前也喜欢画草莓。她画得很好看。她画完之后会在旁边写一行小字,写的是什么我忘了,但我记得她写字的姿势——右手握笔,左手压在纸面上,小指会微微翘起来。”

沈知念安静地听着。

“她生病之后就不画了。她的手会抖,握不住笔。有一次她试着画了一个草莓,画出来的线条是歪歪扭扭的。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掉了,说‘不好看’。”

他把草莓牛奶盒转了一个方向,看着背面印着的营养成分表,但目光是涣散的。

“我后来想,那张纸不应该扔掉。不管画成什么样,都是她画的。都应该留下来。”

便利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简单的钢琴曲。

“所以你画草莓。”沈知念说,“是因为你妈妈。”

陆知珩点了点头。

“我画草莓的时候,觉得她还在。她教我的时候说,‘草莓是最容易画的水果,因为它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画歪了也没关系’。”

沈知念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喝关东煮的汤,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你妈妈一定很温柔。”她说。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很温柔。温柔到被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嘴。”

沈知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什么?”

陆知珩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今天已经说了够多的话了。”

“那不叫多。”

“那叫什么?”

“叫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沈知念说,“一直放在心里,会发霉的。”

陆知珩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带着痞气的笑,而是一种真切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

“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心情很差的。”

“为什么?”

“因为下雨。”他说,“我讨厌下雨天。下雨天我会想起一些事情——跟我妈有关的。她走的那天就在下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从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鞋子里全是水,袜子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的寒冷。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了,水从裤腿往下滴。护士给我拿了一条毛巾,让我擦擦头发。那条毛巾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后来我每次下雨天都会想起那条毛巾。和那天所有的事情都不搭——和灰色的天空不搭,和白色的病房不搭,和她苍白的脸不搭。但它就是在那天出现了,然后就被我记住了。”

沈知念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吧台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彼此的手。

陆知珩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编了一个简单的平安结。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妈编的。”沈知念说,“她生病的时候编的。她说红绳保平安,让我一直戴着。”

“你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她编了好几个,给奶奶的,给爸爸的,给我的。给爸爸的那个,他没有戴。”

陆知珩反过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

“他为什么不戴?”他问。

“他说戴着不舒服,干活不方便。”沈知念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后来我妈走了之后,他把那条红绳放在了一个抽屉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我见过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些照片,有一些票据,还有我妈的身份证。他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收在那个抽屉里,像是把一个人装进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就不打开了。”

陆知珩握紧了一些。

“他再婚的时候,我没有去。刘芸阿姨人挺好的,她不坏。但每次看到她站在厨房里做饭,站在阳台上晾衣服——那些位置原本是我妈站的、我妈坐的——我就觉得像是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把一幅画换掉了。画的内容差不多,但笔触不一样,颜色不一样。所有人都说‘还是那幅画啊’,但我看得出来。每一笔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看得出来。”陆知珩说。

“我看得出来。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接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幅被换掉的画,说‘这不是原来那幅’。”

“我在乎。”

又是这三个字。

陆知珩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在乎原来的那幅画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你妈妈。”

沈知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地小了。便利店的灯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喜欢唱歌。”沈知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做饭的时候唱,洗衣服的时候唱,给我梳头发的时候也唱。她唱得不好听,老跑调,但她自己不知道。她最喜欢唱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做的饭不好吃。盐总是放多,菜炒得过熟。但每次我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那股炒糊了的味道,我就知道——到家了。那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陆知珩笑了。“我妈做饭也很难吃。她有一次做番茄炒蛋,把糖当成了盐,甜得齁嗓子。我爸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把那盘番茄炒蛋一个人吃完了。她就坐在厨房里,就着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完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她也可以倒掉啊。但她吃完是因为那是她做的。不管多难吃,都是她做的。”

沈知念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陆知珩,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陆知珩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你的刺。刺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因为里面没有柔软的东西。”

陆知珩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沈知念,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我温柔的人。也是第一个看到我的刺下面有什么的人。”

“那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刺。然后就被扎跑了。”

沈知念轻轻笑了一下。“我不怕扎。”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和一弯细细的月牙。

“雨停了。”沈知念说。

“嗯。”

“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他们收拾好东西。陆知珩在收银台前停了一下,拿了一盒草莓糖,递给沈知念。

“给你囤货。你笔袋里的那些快吃完了吧?”

沈知念愣了一下。她笔袋里的草莓糖确实只剩两颗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放的我能不知道吗?盒子里有三十颗,够你吃一个月。”

沈知念接过那盒草莓糖,抱在怀里。“谢谢。”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湿润气息。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整个小区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来电了。”陆知珩说。

“嗯。”

“进去吧。明天见。”

沈知念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卫衣右肩还是湿的,头发也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

“陆知珩,你今天说的那些事——关于你妈妈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你以后想说的时候,可以找我。”

“好。”

“不管什么时候。”

“好。”

“哪怕是半夜。”

“好。”他笑了,“你呢?你也找我。”

“好。”

“那我走了。”沈知念说。

“嗯,晚安。”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知珩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进去了再走。”

沈知念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知珩还站在那里,仰着头。他们的目光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和一道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撞在了一起。

陆知珩冲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明天见。”

沈知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草莓糖盒子。盒子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但你说的话我都信。”

沈知念站在楼梯间里,抱着草莓糖的盒子,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后,她把草莓糖的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但今晚她看着那道裂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它有多旧、多让人心烦。

她想起的是陆知珩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时嘴角的笑,是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时露出的湿透的右肩,是他在便利店里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

她从枕头旁边摸了一颗草莓糖——不是盒子里的,是之前剩下的最后一颗——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从舌尖流到胸腔,在那个她一直紧紧捂着的地方,轻轻地、温柔地流淌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知念,你完蛋了。你喜欢上他了。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轻轻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连擦都懒得擦了。

反正明天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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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念未珩

封面

知念未珩

作者: 娃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