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知念做完了一套英语试卷,抬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线。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题,只有后排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
陆知珩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翻到昨天她给他讲的那一页,笔搁在书页中间,笔帽没有盖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桌面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瓶盖拧了一半,歪歪地搭在瓶口上。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沈知念皱了皱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错题。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他的辅导同桌,不是他的监护人。他去哪里、做什么,不需要向她汇报。
她把一道错题抄到错题本上,写了三行,笔停了。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
桌面上除了课本和那半瓶水,还有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粉色的包装纸,被压在课本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她伸手把糖抽出来。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卡通草莓,草莓的脸上带着一副墨镜,表情很酷,旁边写着一行字:“You're cool.”
她把糖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栀。”她轻轻拍了拍前面女生的肩膀。
林栀正趴在一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上奋笔疾书,听到叫她,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她的脸上被笔杆压出了一道红印,看起来已经做了很久的题了。
“怎么了?”
“陆知珩去哪了?”
林栀眨了眨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微妙。她放下笔,转过来,压低声音:“你找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他课本文具都没收。”
林栀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你等一下。”林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课桌下面飞快地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江屿说他们去天台了。”
“天台?”
“嗯,教学楼顶层,上面有一个小平台。陆知珩经常去那儿。”林栀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说那是他的‘秘密基地’,一般不带人去。不过你去找他应该没关系。”
沈知念没有问“为什么应该没关系”。她把错题本合上,起身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的顶层是七楼。普通教室只到六楼,七楼是一个半开放的阁楼层,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很少有人上去。通往七楼的楼梯在走廊的最东边,拐角处的灯坏了,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沈知念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楼梯的栏杆上落了一层灰,扶手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她走到六楼和七楼之间的转角处,看到一扇铁门。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还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带着高处特有的空旷感。
她推开门。
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南城特有的干爽和凉意,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和模糊的喧哗声。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扫过脸颊,有些痒。
天台的面积比她想象的要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栏杆上的油漆也剥落了,露出深褐色的锈迹。栏杆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此刻正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淡紫色的渐变,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彩画。
在天台的东南角,靠着一堵矮墙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陆知珩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他仰着头,看着天空,表情很放松——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像是在跟全世界开玩笑的放松,而是一种真正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听到了门响,转过头来。
看到沈知念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丝意外,然后意外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被人找到了的释然,又像是秘密被人发现的慌张。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依然清晰。
“你的课本没收。”沈知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笔也没盖盖。”
陆知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笔是不是真的没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就为这个?”
“不然呢?”
“你可以让林栀转告我。”
“林栀说你在这里。”
“所以你就来了?”
沈知念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一些零散的东西——一个压扁了的饮料罐,几颗草莓糖的包装纸,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还有一个小巧的便携式音箱,黑色的,上面沾了一些灰尘。
“坐吧。”陆知珩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地上不脏,我经常擦。”
沈知念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地面确实不脏,甚至比走廊的地面还干净一些,看起来他真的经常在这里待着。水泥地有些凉,隔着校服的裙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西边。夕阳在他们正前方缓缓下沉,像一个巨大的橘红色圆盘,边缘被云层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的城市建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剪影,高高低低的,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你经常来这儿?”沈知念问。
“嗯。”陆知珩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草莓糖,递了一颗给她,“高一的时候发现的。有一次心情不好,到处乱走,走到了七楼,发现这扇门没锁。从那以后就经常来了。”
沈知念接过糖,拆开包装纸。今天的糖是草莓形状的,不是普通的方形硬糖,而是一个小小的草莓轮廓,红色的,上面还有绿色的叶子,做得还挺精致。
“这里没有人管吗?”
“没人管。这扇门的锁坏了很久了,学校一直没修。”陆知珩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可能也没人知道这上面能上来。除了我和江屿,你是第三个知道的。”
“第三个?”
“嗯。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江屿。”他顿了顿,“第三个是你。”
他说“第三个是你”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知念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人,把他最私密的空间分享给了她。
她把草莓糖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带着一点草莓特有的微酸。
“你还没回答我。”陆知珩忽然说。
“什么?”
“你为什么来找我?不是因为课本没收吧。”他转过头看她,目光认真,“课本没收这种事,你不会专门跑上来一趟。”
沈知念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不见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陆知珩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暖色调,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担心我?”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们是同桌。”沈知念说,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不看他,“同桌不见了,担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因为同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陆知珩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在咽下什么不该说的话。
“算了。”他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天空,“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在天台上呼呼地吹,把沈知念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人”字形,慢慢消失在天际线的另一边。
“这里真的很安静。”沈知念说。
“嗯。我喜欢这里的理由就是这个。”陆知珩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下面太吵了。教室里吵,走廊上吵,家里也吵。只有这里,什么都听不到。”
“家里也吵?”沈知念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知珩沉默了几秒。他的手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爸不怎么回家。回来的时候就是打电话、发脾气、摔东西。”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篇课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时候半夜被吵醒了,就跑到天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沈知念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吹过她的耳边,把陆知珩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
“你知道吗,”陆知珩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地方比家更像家。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吵架,不会有人摔东西,不会有人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最后那三个字——“多余的”——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沈知念听到了。
她听到了。
“你不是多余的。”她说。
陆知珩转过头看她。
“你在这里,”沈知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多余的。”
陆知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的刘海搭在眉骨上,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一直以为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点亮了一盏灯。
“沈知念,”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我挺像的?”
“什么意思?”
“你也是那种……一个人扛着很多东西的人。”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几乎不像平时的他,“你从来不跟别人说你的心事,从来不哭,从来不让人看到你脆弱的一面。但你累的时候,眼睛会变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忍着忍到极限的红。”
沈知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小。
“因为我也是这样。”陆知珩说,“所以我看得出来。”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沈知念的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你妈妈……”她犹豫了一下,“你之前说她已经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知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手指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初二那年的冬天。”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她是怎么……”
“病死的。”陆知珩打断了她,语气急促,像是在赶时间一样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不让它有太多停留的时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四个月里,她一直在住院。我每天放学去医院看她。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最后瘦到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说。
“她走的那天是凌晨。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她已经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知念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的裙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陆知珩转过头看她的时候,愣住了。
“你哭了。”他说,声音里的颤抖还没有完全消退。
“没有。”沈知念说,但眼泪还在流。
“你在哭。”
“……风太大了,吹的。”
陆知珩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痞气,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柔软的、心疼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事的时候哭的人。”
沈知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
“我妈也是。”她说,声音有些哑,“她也是病死的。肺癌。发现的时候也是晚期。”
陆知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是去年春天走的。”沈知念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只剩下半个橘红色的圆弧在地平线上,“三月份,桃花刚开的时候。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咳血,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说‘没事,妈好着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
“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你妈走了’。就四个字。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陆知珩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听着她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沈知念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像一块被敲出裂纹的玻璃,“她已经被推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碎成了无数片。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和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离校的喧哗声。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橘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带。
然后沈知念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
陆知珩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暧昧的、试探性的靠近,而是一种疲惫的、信任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舔舐伤口的地方的依靠。
他的头发蹭到了她的脖子,有些痒。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不稳,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也是。”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知念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发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很轻很慢地抚摸着,像母亲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陆知珩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沈知念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颤抖,像是有一场无声的地震在他体内发生。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知念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陆知珩的颤抖慢慢停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痕。他大概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就把它们逼回去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你的肩膀弄湿了。”
沈知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校服的衬衫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他的眼泪。
“没关系。”她说。
陆知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伪装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笑。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笑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像雨后天晴时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第一道光。
“沈知念,”他叫她,声音还是哑的,“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哭出来的人。”
“你不是没哭吗?”
“差一点就哭了。”他说,“差一点。但是在你面前哭的话,太丢人了。”
“为什么丢人?”
“因为……”他想了想,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因为我想在你面前当个正常人。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崩溃的、需要人同情的人。”
沈知念沉默了一会儿。
“陆知珩,”她说,“会哭的人才是正常人。”
陆知珩抬起头看她。
“不会哭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因为哭也没有用。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陆知珩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碎裂,又在慢慢地重组。
“我在乎。”他说,把她之前说过的话还给了她。
沈知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一点鼻音,因为刚才哭过的关系,声音有些哑。
“你学我说话。”
“不是学。”陆知珩认真地说,“是真的。”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变成了一个个发光的格子,像是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子。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灯光折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冷不冷?”陆知珩问。
“还好。”
“骗人,你在发抖。”
沈知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哭了,身体的温度降了一些。
陆知珩站起来,脱掉自己的外套——那件浅蓝色的卫衣,然后弯下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和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她说不上来,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你不冷吗?”她问。
“我习惯了。”他说,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冬天的时候我经常在天台上坐到半夜,比这冷多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回家。”他说,语气平淡,“有时候家里太吵了,出来反而安静。”
沈知念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口攥在手心里,暖暖的。
“陆知珩,”她忽然说,“以后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陆知珩转过头看她。
“不用来天台。”她说,声音很轻,“来我家楼下也行。打电话也行。发消息也行。反正……不要一个人待着。”
陆知珩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地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有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敢敷衍。
“好。”他说,声音很低,“那你呢?你不想回家的时候,也来找我?”
“好。”
“那你哭的时候,也让我知道?”
“……我不哭。”
“你刚才哭了。”
“那是风吹的。”
“又在骗人。”他笑了,声音很轻,“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知道吗?”
沈知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是热的。
陆知珩看着她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他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念。”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他说,“谢谢你听我说那些事。谢谢你……没有走。”
沈知念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他旁边,裹着他的外套,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很亮,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但此刻,在这个被遗忘的天台上,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她觉得自己离某个人很近。
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肩膀传来的温度,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碎裂的、但正在慢慢拼凑起来的东西。
“陆知珩。”她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的秘密基地不带别人来的。”
“嗯。”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了?”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任由它乱着。
“因为……”他想了想,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我希望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地方。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这里曾经是我待过的地方。”
沈知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叫‘你不在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陆知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我说错话了”的心虚的笑。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多想。”
“陆知珩,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沈知念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一点都不好笑。”
陆知珩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好。”他说,声音很郑重,“我以后不说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沈知念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
两个人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整个天台照成了一种银灰色的色调。远处有一颗星星很亮,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电筒。
“你看到那颗星星了吗?”陆知珩忽然指着天边一颗很亮的星。
“看到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颗。”他说,“每次在天台上坐到半夜的时候,我就看着那颗星星。它很亮,不管天多黑都亮着。我就想,至少还有一颗星星在陪着我。”
沈知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星确实很亮,比周围的星星都要亮一些,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不知道。”陆知珩说,“我没有查过。我觉得不知道名字也挺好的。知道了名字,它就不是‘我的星星’了。”
沈知念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又好像有道理。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她说。
陆知珩想了想,歪着头看了那颗星星一会儿。
“叫‘知念星’。”他说。
“什么?”
“知念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用你的名字命名。”
“凭什么用我的名字?”
“因为是你第一个问我它叫什么名字的。”他理所当然地说,“之前没有人问过。”
沈知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随便你。”她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陆知珩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翘起来的嘴角,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笑了一下。
他把那颗星星的名字记了下来——在心里,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知念星。
这是他给她起的名字,也是他给自己的星星起的名字。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沈知念才知道,那颗星星其实有名字。它叫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距离地球8.6光年。
8.6光年。
也就是说,她看到的每一束来自那颗星星的光,都走了8.6年才到达她的眼睛。
当她坐在天台上,裹着他的外套,看着那颗星星的时候,她看到的是8.6年前发出的光。
而8.6年后的某一天,当她再次抬头看向那颗星星的时候,发出那束光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那颗星星还在亮着。
不管天多黑,都亮着。
就像他说的那样。
“走吧。”陆知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快七点了,再不走教学楼要锁门了。”
沈知念站起来,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你穿着。”陆知珩没接,“外面风大,你穿得少。”
“那你呢?”
“我皮厚,不怕冷。”
“……你这是什么理由。”
“真实理由。”他笑嘻嘻地说,把外套重新披回她肩上,这次还帮她拢了拢领口。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很轻的一触,像是羽毛扫过皮肤。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知珩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啦走啦。”他率先往铁门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知念跟在后面,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外套上的温度还在,洗衣液的味道还在。
她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陆知珩已经推开了门,侧身站在门边,给她让出位置。
“沈知念。”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这颗星星就是你的了。”他说,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天边那颗亮着的星,“你想它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
沈知念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依然很亮的眼睛。
“好。”她说。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陆知珩跟在后面,把铁门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路。
“你小心点,别踩空了。”陆知珩在后面说。
“嗯。”
“明天要不要去阿婆冰室?”
“好。”
“那我明天骑车带你。”
“好。”
“草莓牛奶冰多加炼乳?”
“……好。”
陆知珩在后面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知念停下来,转身看他。
“陆知珩。”
“嗯?”
“你的外套。”她准备脱下来还他。
“明天再还。”他说,“反正明天还要见。”
沈知念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已经全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知珩陪她走到校门口。他的自行车停在门卫室旁边的车棚里,他推出来,跨上去。
“上车。”
沈知念坐上后座,两只手攥着他外套的下摆——这一次攥得比之前紧了一些。
自行车驶出校门,拐进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明灭交替,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沈知念。”他在前面叫她。
“嗯?”
“今天的事,在天台上说的那些……你不要跟别人说。”
“我知道。”
“我不是怕丢人。”他顿了顿,“我是……不想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的声音放松了一些,“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说这些事也没关系的人。”
沈知念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了他的外套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他的味道。
“陆知珩。”她的声音闷在衣领里,有些模糊。
“嗯?”
“你今天哭了。”
“没有。”
“你有。你的眼泪把我肩膀弄湿了。”
“……那是汗。”
“陆知珩,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也会红。”
前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念看到他的耳朵——在路灯的照射下,从耳尖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
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被风吹散在夜晚的街道上。
陆知珩没有说话,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像是在散步。他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一些,离她更近了一点。
沈知念没有躲开。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影子随着自行车的行进,从一个光圈滑到下一个光圈,明灭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那天晚上,沈知念回到家里,把陆知珩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些松垮,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她站在椅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今天那颗草莓糖——包装纸上印着戴墨镜的草莓,写着“You're cool”,拆开,放进嘴里。
糖很甜。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天台上那颗被她命名为“知念星”的星星。
8.6光年。
她想,8.6年之后,她在哪里?他又在哪里?
那时候他们还会不会坐在天台上,裹着同一件外套,看同一颗星星?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深夜里看着同一颗星星,想着同样的事情。
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多余的。”
重要的是,有一个人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这就够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轻轻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原来被一个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