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周,高二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城南一中的月考算不上什么大阵仗,但对重点班的学生来说,每一次排名都像一场无声的战争。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翻书的翻书,刷题的刷题。
沈知念不紧张。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在城北的时候就是年级前十,转学过来之后虽然教材版本略有不同,但她利用暑假把差异的部分全部补完了。
她紧张的是另一件事。
“沈知念,方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班长陈屿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陈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是那种老师眼里最标准的“好学生”。他看沈知念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审视——一个新转来的学生,很有可能威胁到他的排名。
沈知念放下笔,起身去了办公室。
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她示意沈知念坐下,推了推眼镜,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沈知念,这次月考,学校有一个安排。”方老师开门见山,“我们年级有一个帮扶计划,让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结对,进行一对一辅导。你的成绩我很放心,所以我打算让你带一个同学。”
沈知念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陆知珩。”方老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无奈,“他的基础其实不差,高一的入学成绩在全年级前一百名。但这一年多来,他的成绩一直在往下掉,现在已经排到年级倒数了。”
沈知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缺课太多,作业也不交,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方老师叹了一口气,“我跟他的家长联系过很多次,他父亲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母亲……”
方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总之,陆知珩这个孩子,家庭方面的问题比较大,导致他在学习上完全没有心思。但我觉得他不是学不会,他是不想学。”
沈知念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爽快有些意外。
“你不介意?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不太好相处。”
“他没有不好相处。”沈知念说,语气平淡,“他只是不太主动。”
方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行,那就这样定了。从下周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你们可以在教室或者图书馆进行辅导。月考成绩出来后,我会看效果。”
沈知念回到教室的时候,陆知珩正趴在桌上睡觉。他的睡姿很随意,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后颈。后颈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蜜色,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串不太规整的珠子。
她坐下来,没有叫醒他。
桌面上放着一颗草莓糖,今天的是粉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句英文——“Sweet strawberry”。
她把糖收进了笔袋里。笔袋里现在已经有了七颗糖,每一颗的包装纸都不一样,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白底红点的。她按照收到的顺序排好了,一颗都没有吃。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方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了帮扶计划的人选安排。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沈知念和陆知珩。
陆知珩被念到名字的时候,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有些茫然。
“陆知珩,沈知念,你们俩一组。”方老师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陆知珩,你好好跟沈知念学,人家可是年级前几的水平。”
陆知珩转头看了沈知念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哦。”他说。
方老师走后,林栀立刻转过来,表情震惊得像看到了外星人。
“你答应了?!”
“嗯。”
“你疯了吧?”林栀压低声音,“陆知珩上学期气走了两个辅导他的同学,你知道吗?第一个被他气哭了,第二个直接跟方老师说‘宁可得处分也不辅导他了’。”
“那是他们的事。”沈知念翻开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我不是他们。”
林栀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陆知珩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从桌洞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不想学就别勉强。”沈知念头也没抬地说。
“谁说我不想学?”陆知珩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的动作说的。”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课本重新翻开,摊在桌面上。
“行,学。怎么学?”
沈知念这才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敷衍,但也不像是在认真——更像是处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灰色地带,等着她来推一把,或者等着她放弃。
“先把第一章的课后习题做了。”沈知念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推到他面前,“不会的先空着,我看看你的基础在哪里。”
陆知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拿起那支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笔,开始做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沈知念做自己的作业,余光时不时地扫一眼陆知珩的进度。
他写得很慢,但不是因为不会——他每道题都会先看一遍,然后在草稿上演算,最后才把答案写到纸上。他的草稿打得乱七八糟,但每一步都是对的。
沈知念微微有些意外。
二十分钟后,陆知珩把纸推回来。
“做完了。”
沈知念拿起来看了一遍。十道题,他做对了六道,错了两道,空了两道。错的两道都是计算错误,不是思路问题。空的两道是最后两道大题,涉及到高一上学期的一个知识点。
“你高一的函数学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
“那这两道题为什么空着?”
陆知珩看了一眼那两道题,沉默了两秒。
“忘了。”他说。
“忘了什么?”
“忘了怎么做了。”
沈知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坦然,但她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闪躲。
他在撒谎。
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某种原因,他不想做。
“行。”沈知念没有拆穿他,“那我先帮你把函数的知识点过一遍。你把高一的数学课本带来了吗?”
陆知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没带。”
“明天带来。”
“好。”
第一天的辅导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冲突,没有冷场,也没有奇迹。陆知珩做了六道题,沈知念讲了十分钟的函数概念,然后各自收拾东西回家。
放学的时候,林栀在校门口拦住了沈知念。
“怎么样?他没发脾气吧?”
“没有。”
“没有摔笔?没有说‘烦死了’?没有直接走人?”
“没有。”
林栀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
“这不科学啊。上学期他辅导了两次就跟人家吵起来了。”
“可能因为我没有逼他。”沈知念说。
“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你必须学’‘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这种话。”沈知念看着远处的路灯,“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不给他压力的人。”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沈知念,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可能是经历的多了。”沈知念淡淡地说,转身上了公交车。
接下来的几天,辅导进行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陆知珩每天都会把高一的课本带来,沈知念帮他梳理知识点,他听得很认真——至少表面上很认真。他会点头,会在课本上划线,会做笔记。
他的笔记写得乱七八糟,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但沈知念注意到,他在每一个知识点旁边都会画一个小图案——函数旁边画了一个坐标系,坐标系里画了一个笑脸;三角函数旁边画了一个波浪线,波浪线上站着一个小人。
她觉得好笑,但没有说出来。
周三的时候,沈知念给他布置了一套高一的综合练习题,限时四十分钟做完。陆知珩拿到题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做。
这一次他没有空任何一道题。
三十二分钟后,他把卷子推过来。沈知念批改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住了。
满分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他考了一百零三分。
“你之前说你‘忘了’?”沈知念抬起头看他。
陆知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有些不自在。
“可能……想起来了。”
“你不是想起来了。”沈知念把卷子放在他面前,“你是一直都会。你之前是故意不做的。”
陆知珩转笔的动作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桌面上摊开的课本。
“你为什么故意不做?”沈知念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陆知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卷子,目光落在右上角的一百零三分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沈知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不觉得……成绩好有什么用吗?”
“什么意思?”
“考好了又怎样?考差了又怎样?”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反正也没人在乎。”
沈知念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学不会,不是不想学,甚至不是“忘了”。他是觉得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在乎他考多少分,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进步而高兴,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退步而失望。
他成绩的不断下滑,不是能力的退步,而是动力的消亡。
“我在乎。”沈知念说。
陆知珩抬起头看她。
“你考好了,我会高兴。”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考差了,我会失望。所以,你不是‘没人在乎’。”
陆知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念以为自己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初春时节河面上的第一道裂冰——细小,但足以改变整个冬天的流向。
“行。”他说,“那我以后好好考。”
“不是为了我。”沈知念纠正他,“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也行。”陆知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反正总得有个理由。”
沈知念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卷子收起来,翻开课本,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但她注意到,陆知珩今天做笔记的时候,字写得比前几天工整了一些。
月考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四举行。
考试持续两天,上午两场,下午一场。沈知念被分在第二考场——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的,她转学过来没有上学期成绩,学校根据她的入学测试把她排在了第二考场。
陆知珩在第九考场,最后一个考场。
考试那两天,沈知念几乎没有看到陆知珩。他偶尔出现在走廊上,和江屿一起叼着一根冰棍,表情轻松得像是在度假。
“你不复习一下?”她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问。
“复习了。”陆知珩说。
“复习了什么?”
“你上周讲的那些。”
“就那些?”
“那些就够了。”他信心满满地说,然后掰了一半冰棍递给她,“草莓味的,尝尝。”
沈知念接过那半根冰棍,咬了一口。很甜,带着一点点酸。
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成绩出来了。
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沈知念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困惑的复杂神情。
“这次月考,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方老师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排,“陆知珩。”
全班安静了。
“陆知珩同学这次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九十七分,年级排名从倒数第二十七名进步到了年级第一百八十三名。数学单科从三十九分进步到了九十二分。”
教室里炸开了锅。
“九十二分?满分一百五的九十二?”
“假的吧?他抄谁的?”
“第九考场抄谁啊?第九考场的人还不如他呢。”
“那就是提前拿到答案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陆知珩坐在座位上,表情平淡,好像方老师表扬的不是他。他甚至没有抬头,继续在课本上画他的草莓。
方老师拍了拍桌子,让大家安静。
“我知道有些同学可能会有疑问,但陆知珩的数学卷子我亲自看过了,解题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不可能是抄袭。他的进步是真实的,也是值得所有人学习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尤其要感谢沈知念同学,这半个月的辅导效果非常显著。”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沈知念。
沈知念没有抬头,她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日期,笔迹工工整整。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下课之后,一群人围过来。
“知念你好厉害啊,你是怎么教他的?”
“陆知珩居然能考九十二分?开什么玩笑?”
“你能不能也辅导辅导我?我数学也不行。”
沈知念被围在中间,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被一群人围着、被注视、被期待。
“让一让。”
陆知珩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他拨开人群,走到沈知念面前,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
“渴了吧?说了那么多话。”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周围人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林栀在座位上瞪大了眼睛。
陈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表情若有所思。
人群渐渐散了。
沈知念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不用这样。”她说
“哪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送水。”
“为什么不能?”陆知珩坐下来,表情无辜,“渴了就要喝水,这是生理需求。”
“陆知珩。”
“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转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沈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帮我辅导,我进步了,我想谢谢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沈知念说,“但你可以低调一点。”
“低调不是我的风格。”陆知珩说,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张扬才是。”
沈知念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水瓶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写了两行之后,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用左手捂住了嘴。
陆知珩看到了,但没有说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画他的草莓。
这一次他画的草莓旁边,多了一个女孩的侧脸。画得很丑,鼻子歪了,头发像一堆稻草,但沈知念认出了那个侧脸——是她的。
“你画的这是什么?”她皱眉。
“你。”
“我长这样?”
“画技有限,多多包涵。”
“……你把它涂掉。”
“不涂。”
“陆知珩!”
“好好好,涂掉涂掉。”
他用笔把那个侧脸涂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球,然后在圆球上面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笑脸。
“好了,现在它是一个煤球了。”
沈知念看着那个煤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笑,像是冰裂的声音,又像是花开的声音。
陆知珩听到那声笑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画下一个草莓,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知念在校门口等公交车。天已经黑了,十月初的南城开始有了凉意,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甜香。
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
“上车。”陆知珩说。
“又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知念犹豫了三秒,坐上了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指搭在座椅边缘——她把手指轻轻攥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陆知珩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自行车驶出校门,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知念。”陆知珩在前面叫她。
“嗯?”
“今天方老师在班上表扬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抬头?”
“没什么好看的。”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路灯照的。”
“路灯照的是橙色,你耳朵是粉红色。”
“陆知珩你能不能专心骑车?”
他笑了,没有再说下去。
自行车在一家很小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沈知念抬头看,招牌上写着四个褪了色的字——“阿婆冰室”。
店铺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间,门面只有两米宽。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写着各种冰品的名字。
陆知珩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面更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水果味和炼乳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陆知珩,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珩来了!好久没来了!”
“阿婆好。”陆知珩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带朋友来吃冰。”
阿婆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了。
“哦~~带女朋友来了?”
“不是……”沈知念刚想解释。
“还不是呢。”陆知珩抢先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沈知念瞪了他一眼。
阿婆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不逗你们了。小珩,老样子?”
“嗯,老样子。给她来一份草莓牛奶冰。”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小桌子上。沈知念环顾四周,发现墙上贴的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字迹——
“希望高考顺利”“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希望他喜欢我”“草莓冰超级好吃”……
“这些都是客人写的?”她问。
“嗯,阿婆的规矩。每个人来吃冰,都可以写一张便利贴贴在墙上。”陆知珩说,“我高一的时候发现的这家店,从那以后就经常来。”
两碗冰端上来了。陆知珩面前的是芒果冰,沈知念面前的是草莓牛奶冰——满满一碗刨冰,浇上炼乳和草莓酱,上面堆着新鲜切开的草莓,红白相间,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尝尝。”陆知珩说。
沈知念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沙在舌尖上化开,炼乳的甜和草莓的微酸混在一起,凉丝丝的,甜滋滋的。
“好吃。”她说。
“那当然。”陆知珩也吃了一口自己的芒果冰,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沈知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像个小动物。”
“……这是在夸我吗?”
“随便你怎么理解。”
陆知珩假装生气地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就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冰。店里很安静,只有刨冰被勺子翻动的声音和阿婆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的微弱声响。
“陆知珩,”沈知念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陆知珩的勺子停在半空。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吃一碗冰,写完一张便利贴,然后就觉得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芒果冰,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想让你也来看看。”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因为你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沈知念愣住了。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备、不用假装坚强的地方。
她来城南已经快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她努力适应新学校、新家庭、新生活。她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平静、从容、无懈可击。
但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躺在那个杂物间改成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会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路过城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朝奶奶家的方向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沈知念”,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沈知念”是一个她用尽全力维持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形象。
而陆知珩——这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生看穿了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有一点点发颤。
陆知珩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那支用透明胶带缠着的,是一支新的——然后从墙上撕下一张空白的便利贴,写了几行字,贴在了墙上。
“你写一张。”他把笔递给她。
沈知念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草莓牛奶冰很好吃。”
她把便利贴贴在墙上,贴在了陆知珩写的那张旁边。贴完之后她才看清他写了什么——
“今天带了一个人来。她叫沈知念。希望她在这里的时候,能不用假装开心。”
沈知念盯着那张便利贴,盯了很久。
久到陆知珩开始不安了。
“是不是太肉麻了?”他试探着问,“我可以撕掉……”
“不用。”沈知念说,声音有点哑,“留着。”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草莓冰。冰沙已经化了一些,变成了粉色的甜水。她用勺子舀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草莓的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胸腔,在那个她一直紧紧捂着的地方,轻轻敲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陆知珩送她回家。自行车停在楼下,她跳下车,站在单元门口。
“谢谢你带我去阿婆冰室。”她说。
“不客气。”陆知珩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以后想去随时叫我。”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知珩。”
“嗯?”
“你今天的数学考了九十二分,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他回应,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口哨声,很长很响亮,带着一点欢快的颤音。
她从窗户往下看,陆知珩正骑着自行车离开,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冲她的方向挥了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条流动的黑色线条。
沈知念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从笔袋里拿出第一颗草莓糖——第一天的那个,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草莓。
她拆开了它。
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她想起了陆知珩说“你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在便利贴上写的那行字,想起了他在月光下挥手告别的背影。
草莓糖很甜。
但他给的甜,比糖更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