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两天的雨,南城的天终于在周三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挤出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操场上的积水反射着碎金似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食堂飘出来的葱油饼香气,构成了城南一中特有的午后气息。
沈知念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准备送去语文老师的办公室。她走的是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那条水泥路,右边是漆成绿色的铁栏杆,左边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冬青。
篮球场在水泥路的右侧,隔着铁栏杆。下午第二节课是高二年级的体育活动课,三班和五班合在一起上,男生们正在打篮球。
沈知念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听到一阵喧哗声。
“陆知珩!这边!”
“传传传——别独!”
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隔着铁栏杆,她看到陆知珩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白色球鞋。他正运球突破,身体压得很低,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间弹跳的节奏又快又稳。
他的动作很好看。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标准好看,而是一种野生的、流畅的、像水流过石头一样的自然好看。汗水顺着他额角的碎发往下淌,滑过颧骨,滴在白色背心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个防守队员挡在他面前,他做了一个假动作,身体向左一晃,球却从背后换到了右手,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右侧滑了过去。
“漂亮!”有人在喊。
陆知珩两步上篮,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刚好面朝沈知念的方向。
他看到了她。
隔着铁栏杆,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他冲她笑了一下,抬起手挥了挥。
沈知念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一个硬物狠狠地砸中了。
剧烈的疼痛从撞击点炸开,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怀里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篮球从她背上弹开,滚到了路边的冬青丛里。
“操!”她听到陆知珩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张。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栏杆被翻越时发出的“哐当”声。
“沈知念!沈知念你怎么样?”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掌心很热。她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看到陆知珩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试图看清她的表情,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点急促。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打球出的还是刚才跑过来的。
“我没事。”沈知念说,声音有些发飘。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陆知珩的声音有点抖,“能站起来吗?”
她试着动了动,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陆知珩立刻按住她的肩膀,转头冲篮球场的方向吼了一声,“江屿!把医药箱拿来!还有冰袋!”
沈知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校服的裙摆掀起来一角,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沿着小腿往下淌。伤口里嵌着几粒细小的沙石,看起来就很疼。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皱着眉,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
“我说了别动!”陆知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凶巴巴的焦躁。
沈知念被他吼得一愣,抬眼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触发了的、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他对她受伤这件事的反应,远远超出了正常同学的范畴。
“陆知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没事,只是擦破了皮。”
陆知珩盯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流血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皮外伤,不严重。”
“你在流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变得更低了,眼神也有些涣散,好像透过她的伤口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沈知念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知珩。”她提高了声音,“看着我。”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我没事。”她一字一顿地说,“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调节。几秒钟后,他肩膀的肌肉松弛了一些,手也从她肩膀上移开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吓到你了。”
沈知念摇了摇头。
江屿跑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医药箱和一个用毛巾包着的冰袋。他个头很高,皮肤偏黑,方下巴,浓眉,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可靠的运动型男生。
“知念你没事吧?”江屿蹲下来,把冰袋递给她,“先敷一下后脑勺,肿了个包。”
沈知念接过冰袋,按在后脑勺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缓解了一些。
“谁扔的球?”陆知珩问江屿,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里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五班的张浩,他不是故意的,力气用大了。”
陆知珩站起来,沈知念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摆。
“别去。”她说。
陆知珩低头看她。她的手攥着他衣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会打架。”他说,“我就去说句话。”
“你每次都说‘就说句话’。”江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人家鼻梁骨就断了。”
陆知珩没理江屿,低头看着沈知念。
“松手。”他说,语气软了一些。
“不松。”
“沈知念。”
“你先蹲下来。”
他犹豫了两秒,重新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你膝盖还在流血,我先帮你处理一下。”沈知念说。
陆知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他翻栏杆的时候,膝盖蹭掉了一块皮,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不疼。”他说。
“骗人。”沈知念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你刚才吼我的时候嗓子都破了,现在说不疼?”
陆知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知念先处理了自己的膝盖——她用棉签把伤口里的沙石清理干净,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刺痛感让她皱了皱眉,但她一声没吭。然后她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了碘伏,抬头看陆知珩。
“腿伸过来。”
“不用——”
“伸过来。”
陆知珩乖乖地把腿伸了过去。
沈知念低头处理他膝盖上的擦伤。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表皮翻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陆知珩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冬青丛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不稳。
“好了。”沈知念把创可贴贴上,抬起头,发现陆知珩正盯着她看,眼神认真得有些过分。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沈知念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无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去捡散落了一地的作业本。
陆知珩和江屿也蹲下来帮忙。三个人很快把作业本捡齐了,摞成一摞。
“我帮你送过去。”陆知珩伸手要接那摞作业本。
“不用,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陆知珩已经把作业本从她怀里抽走了。他单手托着那摞本子,另一只手插在运动短裤的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语文老师办公室在三楼,你膝盖破了,爬楼梯费劲。”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沈知念没有再争辩。
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江屿走在前面,陆知珩走在沈知念旁边,刻意放慢了步伐,配合她受伤后有些不便的速度。
“张浩那个球,”陆知珩忽然开口,“我会让他给你道歉的。”
“不用了,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得道歉。”陆知珩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伤了人就要负责,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是……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重复某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沈知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江屿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对了,我得去还体育器材,你们先上去。”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陆知珩喊了一句:“你别再翻栏杆了!膝盖都破了还翻!”
陆知珩冲他比了个中指。
江屿笑骂了一声,跑远了。
沈知念和陆知珩并排走在楼梯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陆知珩,”沈知念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陆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看到我流血的时候,”沈知念斟酌着措辞,“你的反应……不太正常。”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
陆知珩没有回答,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站在高她三级台阶的位置上,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金白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沈知念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是碎玻璃一样的东西。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语气很淡。
“是你太明显了。”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慢慢告诉你。”他说。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放在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
“先吃糖,别问问题。”
沈知念看着那颗糖,伸手拿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拆开吃了。
“你今天怎么带了两颗?”她含含糊糊地问。
“早上放了一颗在你桌上,你没看到?”
沈知念愣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直接就开始预习了,确实没有注意桌上有没有糖。
“我没注意。”
“没关系。”陆知珩说,声音很轻,“反正以后每天都会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每天”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承诺或强调。
沈知念跟在他后面,嘴里含着草莓糖,甜味慢慢弥漫开来。
她忽然觉得,楼梯间里的阳光好像比外面的更亮一些。
语文老师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沈知念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批改作文。他看到陆知珩抱着作业本进来,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哟,陆知珩,稀客啊。”
“帮同桌送作业本。”陆知珩把本子放在办公桌上,态度难得的端正。
周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知念膝盖上的创可贴和她后脑勺上鼓起来的包,皱了皱眉。
“怎么了这是?”
“被篮球砸了一下,没事。”沈知念说。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创可贴递给她:“多拿几个备用。”
沈知念道了谢,接过创可贴。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上。下午的阳光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亮,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
“回教室?”陆知珩问。
“嗯。”
他们并排走回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陆知珩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笔,在门框旁边的白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沈知念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草莓,下面写了一个日期。
“你干嘛?”她皱眉,“乱涂乱画要被扣分的。”
“没事,反正这面墙下学期要重新粉刷。”陆知珩把笔收起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这是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第一次被篮球砸。”他一本正经地说。
沈知念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陆知珩,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他笑嘻嘻地说,推开教室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沈知念走进去的时候,林栀正趴在桌上睡觉。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发现桌面上真的有一颗草莓糖,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
她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陆知珩。
陆知珩已经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笔,在课本上继续画他的草莓。他的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白色背心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普通,就是一个十七岁男生在午后的教室里,对同桌露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
但沈知念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
她记下了他笑起来时眼角那道浅浅的褶子,记下了他白色背心上的汗渍,记下了他膝盖上那块她亲手贴上去的创可贴,记下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在他肩膀上切出的那道明暗分界线。
她把这个画面,像夹一枚书签一样,夹进了记忆的某一页。
她不知道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她翻遍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他的时候,这个画面会成为她最珍贵、也最残忍的东西。
因为它是甜的。
甜到让人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