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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针锋相对

沈知念到教室的时候,陆知珩已经在座位上了。

这让她有些意外。昨天方老师提到他时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加上林栀给她科普的种种“前科”,她默认陆知珩是那种每天迟到、上课睡觉、把教室当旅馆的学生。

但他不仅到了,而且到得很早。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沈知念轻手轻脚地坐下来,没有吵醒他。

她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到昨天预习的地方。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说话声渐渐大起来。

陆知珩动了动,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像一株倔强的杂草。

他看到沈知念,愣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早。”

“早。”沈知念说,目光落在那份早餐上,“你的早餐快凉了。”

陆知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摸了摸豆浆杯,皱了皱眉:“还真凉了。”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咽下去了。

“你早上没吃饭?”沈知念问。

“吃了。”陆知珩含含糊糊地说,“这是给你买的。”

沈知念翻书的手停住了。

“给我?”

“嗯。”陆知珩把豆浆和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昨天中午没吃午饭,就啃了一个面包。别以为我没看见。”

沈知念沉默了两秒。

昨天中午她的确没去食堂,因为食堂的饭卡还没来得及办,而她不好意思找别人借。她去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吃完了。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陆知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包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别浪费。”

“我不饿。”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我昨天说过了。”陆知珩看着她,语气笃定,“现在红了。”

沈知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这一次是气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子推回去:“陆知珩,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陆知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神情。

“这不是同情。”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把包子拿回来,自己三口两口吃完了,然后把豆浆也喝了。喝完之后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捏扁,扔进了桌洞里的垃圾袋中。

整个上午,他没有再主动和沈知念说一句话。

沈知念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上课上一半就翻窗溜走,但他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虽然没有听课——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整页的草莓,有大有小,有笑脸有哭脸——但他没有离开。

第三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据说以前是个诗人,后来诗人赚不到钱就来当老师了。

周老师这节课讲的是《边城》,讲到翠翠和傩送在渡口相遇的那段,他突然停下来,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全班。

“有没有哪位同学能说说,翠翠第一次见到傩送时的心情?”

没有人举手。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知珩身上。

“陆知珩,你来试试。”

全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陆知珩,表情里有看好戏的,也有同情的。

陆知珩站起来,课本上的草莓画到一半,他倒也不慌,把笔放下,想了想,说:

“紧张。”

“还有呢?”

“……想靠近,又不敢。”

周老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多看了陆知珩一眼:“继续说。”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就是那种……明明很想认识这个人,但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人家。”他说,“大概就是这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念侧头看了他一眼。陆知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坐下吧。”周老师说,“虽然表达得不够文学,但情感是对的。”

陆知珩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继续画那个没画完的草莓。

沈知念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翠翠的紧张来源于对未知情感的恐惧,同时也包含了对自身处境的敏感。”

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犹豫了一下,又在圈上面加了一个梗和一个叶子——

她画了一个草莓。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草莓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于是用笔把它涂掉了。

中午的时候,沈知念去食堂办了饭卡。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一口饭,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不是陆知珩,是林栀。

“你跑这么快干嘛?”林栀喘着气,“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抱歉,没听到。”

林栀摆摆手,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你上午跟陆知珩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一上午都没跟你说话?昨天不是还挺热乎的?”

沈知念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叫‘热乎’?”

“就是——”林栀比划了一下,“他给你带早餐的事,全班的知道了。有人早上看到他拎着豆浆包子进教室,还特意去微波炉热了一下。”

沈知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热了一下?”

“对啊,食堂的微波炉不给用的,他去找小卖部老板娘借的。”林栀说,“老板娘跟我妈认识,她跟我说的。”

沈知念慢慢放下筷子,突然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了。

他特意去热了一下。

而她不仅拒绝了,还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想起了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这不是同情。”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把包子拿回去自己吃完了。

他不是生气了。

他是……不知道怎么应对拒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知念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她跟陆知珩认识才两天,她凭什么判断他的心理活动?

但她就是有一种直觉。

那种直觉来自于她自己的经验——当一个人习惯了被拒绝、被忽视之后,别人稍微表现出一点排斥,他就会立刻退回去,缩进自己的壳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知念?”林栀叫她,“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知念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像催眠的白噪音。沈知念勉强撑着眼皮听完了整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又多了一颗草莓糖。

这一次没有便利贴,只有糖。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知珩。他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支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笔,看起来百无聊赖。

“这是你放的?”她问。

“什么?”陆知珩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糖,表情无辜,“不知道,可能是糖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沈知念看着他,没有拆穿。

她把糖拿起来,这一次没有放进笔袋,而是拆开了包装纸,把糖放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陆知珩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突然被人用手拢住了。

“甜吗?”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甜。”沈知念说。

陆知珩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开始转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以前也喜欢吃草莓糖。”

沈知念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之后,才重新开始写字。

放学的时候,沈知念在校门口遇到了陆知珩。他推着那辆黑色的自行车,慢吞吞地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也不扶一下。

她犹豫了一秒,快步追了上去。

“陆知珩。”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的早餐,”沈知念说,眼睛看着旁边的路灯,不看他的脸,“不用买豆浆了,我不太喜欢。换牛奶吧。”

陆知珩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不管是玩世不恭的还是云淡风轻的,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这一次,那层东西碎了,露出底下的、真正的陆知珩。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但他压住了,“牛奶,记住了。”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沈知念!”

“什么?”

“草莓糖喜欢吗?”

沈知念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夕阳下逆光的轮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随便你。”

陆知珩大笑起来,骑着自行车冲下了坡,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整个人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沈知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才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她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的路灯下,林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栀掏出手机,打开和江屿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我觉得沈知念和陆知珩之间要出事。”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措辞不太对,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我觉得沈知念好像不讨厌陆知珩。”

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反正也拦不住。”

那天晚上,沈知念回到父亲的新家。沈卫东不在,说是出差了。继母刘芸在厨房做饭,看到她回来,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又缩回去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是刘芸带来的孩子,叫刘洋。他戴着耳机打游戏,从头到尾没有看沈知念一眼。

沈知念也没有看他。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房间,原本是杂物间,临时改成了卧室。墙壁上还残留着贴过海报的胶痕,窗帘是旧的,洗得发了白,边缘有几处脱线。

她关上门,坐在床上,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便利贴还夹在那里——“谢谢你没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今天陆知珩说“我妈以前也喜欢吃草莓糖”时,声音里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她想起他说“想靠近,又不敢”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她想起他靠在墙上说“拿着它心里会好受一点”时,眼底那片她看不懂的碎裂。

沈知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要靠太近。

不要习惯一个人的好。

因为所有的好,都是有期限的。

这是她母亲去世后,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就像草莓糖——你以为你可以忍住不吃,但当你尝到第一口的甜之后,你就再也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而陆知珩,就是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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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念未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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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念未珩

作者: 娃娃亲